苍茫的雪为大地覆上层银白的遮羞布，少女单薄如墨的身影伫立于此。
凝望着黄昏的尽头，夕阳榨干了余晖，奄奄一息的红色巨星为大地刻下赤红的分界线。
“原来我们记忆的最深处还是这里吗？”
‘姜渡’扭过头，一道倩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站在那满是骸骨的雪地之外，黑色的眼眸温柔的看向她，微微一笑。
“我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会稍微有些改变呢。”
“你是.....”
‘姜渡’的声音带着些许迷茫与困惑，一时之间她没有认出眼前之人。
.........
大凉的风雪依旧刺骨，那道倩影久久无言的沉默更是让‘姜渡’的身躯颤抖的厉害。
远处的村落似乎仍有爹娘亲戚的叫骂声，光脚踩在骸骨上那被摸得血肉模糊的伤害似乎仍然隐隐作痛。
但....似乎，终究只是似乎。
一无所有的开始配得上满载而归的结局，可那被罪业浸透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大圆满的终局呢？
“唉......”
“成了她的眷属，就往把原来的自己忘掉了吗？”
自己......自己是.....？
‘姜渡’下意识的低头，却发现记忆中那满是血污的稚嫩双手，此刻却化为一对非人的透明触须。
一阵恍惚后，她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没有忘记。”
扮演者摇了摇头，对着姜渡微微一笑。
“只是一时之间……习惯了。”
姜渡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的视线扫过远处的祭台，扫过那片埋葬了她整个童年的雪地，最后落在那对透明的、不属于人类的触须上。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指尖传来冰凉的体温。
“真的想好了吗？”
“明明....只有自己心中的恨从未有人净化，救赎过。”
恨？
‘姜渡’这才回望起了那最遥远的过去，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那时的她，只有一个目标......让所有能够进食的生命消失。
让那些吃掉她血肉的人，让那些把她当作肉块、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的人，全部消失。
可很快，她便释然的笑了笑.......
她被留下的痕迹太多了，白若冰的印记，姜循笙的印记，清虚的印记，万业魔魂的印记……她们的思想、她们的执念、她们对她的“爱”，一层又一层地刻在她的灵魂里。这一瞬间重新成为所谓的“自己”，她竟完全无法适应。
“可是......”
“若是我连我自己都不能接纳……那又谈何去接纳更多的人呢？”
她轻声道，言语中因恐惧而带着些颤抖，但更多的却是坚定。
“你不是说自己是使者吗？天道让你驱逐这些污秽，那为什么还要拒绝？”
“可我终究是人类。”
.............
“值得吗？”
沉默。
雪落在她们之间，一片，又一片。
扮演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对透明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触须，她能感觉到......污秽还在，痛苦还在，那些被吞吃的记忆还在。
但除了她....已经没有人能够结束这一切了。
“眷属（姜渡）扭曲值+”
“没什么不值得的......
“恨过，怨过，想过让所有人陪葬。但到了最后.....”
她抬起头，化为人类的紫色眼眸看着姜渡，里面满是笑意。
“你还是希望她们好好活着吧。”
................
雪又开始下了。
姜渡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站在那片苍茫的、无边无际的白中。
她的视线望向眼前的淡蓝屏幕。
“%&演....@*未知眷属.....亿万变幻之轮回”：未知.....即将崩碎。
熟悉的词条上是陌生的介绍，暴涨的数字似乎要淹没所有的一切。
..........
外界。
此界的道途化作养料，此界的污秽尽数收敛。所有的一切汇聚，彩色的莲种吞噬了黑暗，诞生出一朵……极恶之花。
万业魔魂在最后的时刻，选择让自己与姜渡彻底融为一体，即使天道用最快的速度保住了姜渡的意识，但那些被侵入的污秽早已成为姜渡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割。
可是，这对于天道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祂独自一人镇压万业魔魂本源数十亿年，新世界胚胎为祂吸取了原本的十之八九，剩余在姜渡体内的污秽之源对于祂来说不过小儿科。
事后只需为姜渡重塑命格，祂再亲自镇压，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祂看着姜渡悬浮在虚空中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随即被压下。
她是祂亲手选中的使者，她不会输！
“姜渡！”
天道的声音穿透轰鸣，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以世界胚胎为基，立新界最高规则！发宏愿引众生因果加持，将所有污秽尽数放逐至混沌之外！以一世牺牲，换万世之清宁！”
话音落，金色的本源法则纹路自天道指尖流淌而出，在姜渡周身铺展开来。
只要她开口应下，众生的因果便会汇聚于她身，成为她放逐污秽的最强力量。
闻言，脚下的亿万冤魂沸腾起来，嘶吼着对着那被天道屏障保护的姜渡意识。
透过那股疯狂....姜渡看到了其中的不甘。
.......
良久....她伸出了手，但不是被拉下去的。
是自己蹲下来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抓住她的冤魂。
“别怕.......”
“我在这里。”
姜渡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黑暗，在外界.....
她一把抓住了世界胚胎！
恐怖的污秽在她的身体中翻涌，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却明亮得吓人。
“姜渡！快立誓！”
天道催促道，金色的法则纹路已经亮起，只等她一句宏愿。
“我姜渡，在此立誓！”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虚空，穿透了时间长河，穿透了每一个正在倾听的、活过的、将要活着的生灵......那些死寂的灵魂碎片苏醒，对着姜渡呐喊着。
而万业魔魂则是在她体内诅咒着。
“吾不会放过你们！”
“吾死了....还会有下一缕污秽，还会有下一个吾！”
两股撕扯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少女轻呼一口气，稳住心神，她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宏愿的出口，因果的汇聚，污秽的蔓延.....无数轮回的平行时空，逐渐汇聚于她身。
“我愿——”
天道期待的眼神，冤魂的嘶吼，人们的呐喊.......万业的咒骂.....
在这瞬间尽数消散，只剩下心中的祈愿脱口而出。
“万千修者，再无心魔噬主之苦；凡俗众生，再无邪魔之忧！诸世污秽之恶，自诞生之前便由吾尽数承担，由吾亲自渡尽！此般，世间自诞生起便从未有修士化魔，从未有大魔秘境，从未有万业大劫，从未有万业魔魂！”
逆因果，破天道！
天道期待的眼神瞬间凝固，其中蕴藏着无尽的惊惧。
“不……不对！！”
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金色的法则纹路瞬间崩碎，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阻止她，却被世界诞生的光茫荡开。
“你疯了！这是永世的囚禁！你会永远被困在黑暗里，永远和这些痛苦作伴！你会忘了我们，忘了你自己！”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要信她的话，她是在骗你，她是在诓你啊！”
“永世囚禁也好，与苦为伴也罢.....”
极恶之花周身荡漾着光茫，祂微笑着诉说着。
“但我必须这样做，否则若是按照原来那般.......这解决的万业魔魂不过是一次更大的万业邪魔。但我现在想要的不是消灭从古至今的污秽。”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个时空、无数个生灵的影子。
“我还要未来，还要过去。还要每一个心怀希望与慈悲踏入仙途的人，能够心满意足地走出他们的大道。”
“若是此间规则不许，那便由我来许！再造一世，化身轮回！”
话音刚落，新世界的胚胎闪烁出如同宇宙爆发般闪耀的光芒。
但那光芒却愈发虚幻与世间生灵的因果与轮回，与少女的身影不断重合。
天道愣住了.....
祂明白姜渡的意思了，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万业魔魂被驱逐，但污秽还会存在，世界的生灵依旧会化为邪魔，只不过是祂......这个天道的生命延续了第二世罢了。
祂本以为姜渡守住了本心，污秽并没有侵蚀她。
但现在看来.....污秽侵蚀了她。
每一个人，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可能性......他们所经历的所有悲欢离合，快意恩仇，荣辱得失，皆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那些艰难的仙途、沦为牲畜的苦难凡人、道心染魔化为邪魔的修士，一切的痛苦、仇恨、执念、扭曲、不甘、愤怒……
在感受到这一切后，姜渡所选择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
而是怜悯……
…………
万世因果，一步化道。
随后.....世界轰然爆发！
胚胎化作一道玄奥秘纹与寰宇中构建，融入.....取代大诸天的大道。光阴长河彻底崩裂...所有的溪水再度重组，时间之上，自混沌开启至今......所有的生灵被其尽数容纳，吞并，
天道眼神空洞的看着，看着少女的身外化身自寰宇降临，其识海化为一条金色长桥，引领包括其在内的所有之人进入寰宇轮回之府。
“混沌开启以来所有修士，当明悟己道，汝等所行皆为正道，所发之愿皆为本心，无需悔恨，无需痛苦....去吧，去坚守自己的大道！”
少女意念一动，那些向着祂奔来，心存不舍之心的灵魂尽数被星辰裹挟。
从始至终，世人将不再记得祂，万世之中唯有身化轮回，永恒的渡厄者姜氏女，独断万古。
.......
“不要.....怎么可以...”
天道伸出手想要抓住姜渡，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星光。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崩溃。
“明明是我的责任，是我让万业魔魂滋生，是我让亿万万生灵受苦。明明应该是我去死……”
她抬头望向寰宇。那里汇聚着自混沌初开以来，所有踏上仙途者的愤怒、不甘、执念与夙愿。
那些被天道不公扭曲的人生，那些被万业大劫碾碎的家庭，那些死在黎明前的冤魂…… 无数的悲剧拧成一股黑色的洪流，足以将任何神魂撕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
她独自镇压万业魔魂数十亿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她承接不住这些痛苦，也化解不了这些怨恨。
她能做的，只有镇压，只有拖延，直到下一次爆发，直到一切彻底毁灭……
“可你这新生的灵魂，怎么能承受得住……”
天道的眼泪落了下来……
是，她的确是对姜渡一直存有许多不可告人的密谋……
可是那都是针对万叶魔魂的，她从为想过要让这样一名功德圆满的使者步入这般境地……
“这是万古的罪业，是我的罪业啊……”
“不是的。”
姜渡的声音从轮回之府中传来，温柔而坚定，她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却依旧笑着望向天道。
“我没有创造新世界，我只是在补全它。”
她张开双臂。
轮回之府的大门轰然敞开，无数金色的纹路从她体内流淌而出，融入了这座由她神魂铸就的府邸。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漫天的紫色光粒，飘向寰宇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洗涤……”
“所有的伤害都会被抚平，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弥补……那些曾经化魔的人，那些曾经受苦的人，都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污秽不会消失，恶念也不会灭绝。但从此以后，它们再也不会积累成灾，再也不会吞噬生灵。它们会流入我的身体，被我一点点化解，一点点变成滋养世界的养分。”
姜渡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紫色的眼眸，化为新月温柔地望着天道，望着这个她用生命守护的世界。
“天道姐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替我看看他们.....替我看着，这个能够变得温柔的世界。”
话音落，最后一缕光粒融入了轮回之府。
天地间一片寂静。
轮回之府缓缓转动，散发出柔和的紫色光芒。一道全新的法则，悄然刻进了诸天大道的最深处。
凡有生，皆有渡。凡有苦，皆有解。
天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祂伸出手，接住了一缕飘落的紫色光粒其中....传来一句轻轻的话。
“这次……要和所有生灵好好相处哦。”
…………
“天道扭曲值+（我……都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