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银白色的时间长河掀起巨浪,狠狠拍在姜祈的神魂之上。
她发出一声痛呼,神魂被冲刷的剧痛,却也让她从那无边的绝望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死了……
都死了。
阿渡,苏染,苏恋恋,小白、宗主……
所有的人,所有的努力,都在那片翠绿的光芒和最后的黑暗吞噬中,化作了泡影。
只剩下那个由污秽与绝望凝聚而成的,庞大的,不可名状的恶魔。
“我这是……回来了?”
姜祈抬起手,想要擦去眼角的湿润,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血污。
视野里一片混沌,再也看不见时间长河里那些璀璨的银白碎片。
“我……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惊慌失措,习惯的力量让好似失明的人不是她自己。
是啊,早就习惯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溯里,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她还有神识,她还有着欺诈的权柄,她还有胜利的机会,只要制定好计划....
计划……
对,计划。
这一次,要更早地找到苏染,不能再依靠小白。
不,不行……没有小白的力量,连根源空间都进不去,更别提见到那个家伙。
那就……利用她。
这一次,不再信任,只是利用。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心中成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师傅,你在吗?”
没有回应。
魔剑冰冷,死寂,再也没有那道难应付却又带着无奈与宠溺的温暖气息。
是了……
为了让她逃出来,师傅最后的神魂,也已经散尽了。
她低头,用神识“看”着手中的剑。
不是那柄陪了她十七世的魔剑,这把剑身上刻着山川鸟兽,万民祭祀的纹路。
原本带着恐怖力量的灭道剑痕,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暗淡。
诛仙剑。
苏染的剑......小白的传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苏染。
她,是这盘死局里,唯一的可能性。
姜祈收敛心神,凭借着神识的指引,朝着自己记忆中的坐标,向着万魔渊的方向飞去。
……
世界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生灵的气息。
姜祈站在荒芜的大地上,神识铺天盖地地扫过,入眼的,只有一片破败。
她去了万魔渊,沿途没有遇见一个活人。
躲开了那些依旧盘踞在深渊底部的护境邪魔,她踏上了那条通往月球的熟悉路径。
她要在这里等。
等苏染的到来,然后,将一部分真相告知她,与她联手。
一天。
两天。
十天。
百天……
苏染,没有来。
姜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偏差吗?
因为自己的逃离,导致时间线出现了无法预测的改变?
她不再等待,独自一人走向遗迹深处。
凭着上一次轮回领悟的斩业剑诀,她以破虚境的修为,独自斩杀了那头守护遗迹半合道境界的月之兽。
遗迹里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伪装成小白的白若冰,没有那寒流刺骨的冰雪。
什么都没有。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手中的诛仙剑,在踏入此地时,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灭道剑痕再次闪烁起来。
离开月球。
她去往了转轮宗。
沿途,她斩杀了所有遇见的邪魔,一个不留。
但当她站在转轮宗的山门前时,看到的,只是一片被魔气侵蚀的废墟。
宗主不在,那些曾经刁难过她的杂役也不在,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只有一只又一只闻到生人气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扭曲的邪魔。
姜祈站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
心中最后一点关于“重新来过”的侥幸,被彻底碾碎。
“唉.......”
“全杀了吧。”
她轻声说。
……
一百年的时间。
姜祈的力量在疯狂增长。
以转轮宗为起点,她的剑光席卷了整个世界。
她杀光了她能找到的,每一只邪魔。
她的名字,成了所有邪魔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她的剑,饮了太多污秽的血,剑身上的杀气早已凝成实质,她成了这个时代唯一存活的生灵。
“这次……一定可以。”
她站在世界的最高处,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也就在这时,空间撕裂。
那股熟悉的,让她绝望了十七世的恐怖威压,再次降临。
所有的信心,所有的力量,在那股不讲道理的威压面前,如同纸糊。
不行啊....不行啊!
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自己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神魂深处,那根紧绷了一百年的弦,断了。
“为什么赢不了啊!上一次,明明已经做到最好了!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毁灭世界!小白!白若冰!万业邪魔!天道!为什么啊!!!”
输了,又输了。
她明明那么努力,明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结局,还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难道,那个家伙,真的不可战胜吗?
……
时空隧道中,姜祈的神魂被时间长河冲刷着,刺骨的寒流与滚烫的剧痛纠缠不休。
她的身体在破碎,神魂在被剥离。
但她没有停下,她在逆流而上,拼尽全力地逃。
因为……
身后有东西在追她。
那片纯粹的,粘稠的,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正顺着时间长河,从下游追上来,所过之处,所有的时间节点,所有的可能性,都化作了它壮大的养料。
跑!
这个念头,成了她唯一的本能。
她越来越饿,越来越昏沉。
神魂被冲刷得越来越薄弱,记忆像被河水打湿的沙画,一点点模糊,消散,她在往回走....往她还没诞生的时间一路狂奔。
当‘黑色’发出第一声嘶吼时,她忘了自己是谁。
当‘黑色’不知为何停下来时,她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到现在,没有人在追她,但她也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记得,要逃。
要远离身后那片让她从灵魂深处战栗的,绝望的黑色。
不知道逃了多久。
十年?百年?还是一千年一万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终于……跑不动了,神魂的力量耗尽,那股支撑着她逆流而上的执念,也终于在无尽的冲刷中,消磨殆尽。
她落了下去。
像一片失去力气的落叶,在银白色的时间长河中,无力地飘荡,下沉。
意识的最后一刻。
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声,带着一丝好奇。
那声音陌生,却又莫名的熟悉,像是从遥远的,已经被遗忘的走马灯里,飘了出来。
“咦?怎么会有人倒在这里?”
“……算了,看着好可怜。”
“带回去给妈妈看看吧。”
.........
姜祈的意识在无尽的饥饿中沉浮。
她什么也不记得,只剩下本能像一头新生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鸣,此刻,对血肉最原始的渴望在支配着她。
终于.....她嗅到了一丝味道。
一缕……甜美到不可思议的气息,温柔而熟悉,仿佛是她破碎灵魂深处唯一渴望的归宿。
扑上去!
撕咬!
本能驱使着她,完全忽略了那份气息带来的悸动与刺痛。
……
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流入喉咙。
凉凉的.....那股极致的甜美没能缓解饥饿,反而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滚烫的开水,变得愈发沸腾起来。
我是邪魔.....我成邪魔了?
......
她第一口就意识到了这个信息......
“但....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成为邪魔又如何?
未来谁不会成为邪魔,未来谁还能活着......?
“哈.....吃.....吃!就当提前为这一切解脱了!”
她将头再次埋了下去,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就连阿渡做的饭都远远不及。
“好吃!这血液里满是甘甜,还带着美酒般的香醇!”
撕拉——
“啊…… 这脆弱的骨头,里面的营养真是超乎想象啊!哈哈…… 哈哈哈,这真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顿了!”
撕拉——!!
一口又一口......吃到后面,口感变得奇怪起来,她的牙齿不再尖锐,她的意识不再模糊,失去的记忆回来了,甚至......因为邪魔身的缘故,她的感官逐渐恢复了清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正在吞噬的意识。
“呃……啊……”
姜祈剧烈地颤抖起来,粘稠的血污糊了她一脸。
血腥味之下,那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
清晰得让她浑身冰凉,这不是梦。
姜祈瞪大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但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熟悉的木屋......小林子......还有.....那股熟悉的香味。
视线下移,她看清了。
........
被她撕开的身体……是阿渡?
那双曾经盛满怜惜、此刻却空洞呆滞的紫色眼眸,正映着她污秽狰狞的脸......
“姜祈扭曲值+”
嗡——
无尽的回溯记忆,瞬间冲破了禁锢她的绝望屏障。
第……十七次?还是第十八次?
输了多少次?
逃了多少次?
全死了……师父……苏染……小白……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失败……
她想要给他们幸福……可现在……
“嗬……嗬……啊......”
姜祈踉跄着后退,染血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擦去脸上温热的液体。
脚下是被啃噬殆尽的姜渡遗骸,眼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
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激动与惊奇,那双瞪大的眼底盛着的只有比污秽本身更深的绝望与憎恨。
不止如此.....
姜祈能感受到.....某处空间,一股充满憎恶与哀伤的气息,冰冷地锁定着她,那是不久前的自己,那视线里的怨毒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凌迟。
........
“哇.....”
姜祈惨笑一声。
原来如此....她过去所借用的未来身,所渴望的美好未来......居然是这副样子。
是啊,带回来的救赎…此刻成了最初的恶魔。
完美啊.....
多么荒诞绝望的现实剧!
凄厉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带着尖锐的、穿透一切的疯狂。
“死吧!都去死吧!哈哈哈——”
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在这血腥的收场前都成了绝佳的配料。
她疯了吧,但有谁能不疯呢?
“吃掉!都把你们吃掉!我们一起去死,一起去死啊!”
她像个真正失控的魔物,嘴角咧开到夸张的弧度,腥红的眼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癫狂光芒。
她朝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扑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个小身影的刹那——
叮铃……
一声清越空灵、仿佛能荡涤灵魂的铃铛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时间停止了。
眼前吞噬亲人的血污,墙角瑟瑟发抖的孩童,角落里仇恨的目光……一切如同打碎的镜面,化作无数闪烁的银色碎片,消散在骤然亮起的白光中。
寂静。
一片空无的白。
这里是……
姜祈失神地望着脚下纯白的虚无。
想起来了,她来过这里的,上次……她看见过一个天道伪装而成的绿发冒牌货,但与其不同的是……
空无....她内心深处,叫嚣着的绝望、痛苦、愤怒....在到来这里的瞬间尽数消散。
好宁静.....好舒服.....
有人在我前面,是谁?
........
“阿渡.....”
她看到了姜渡,就站在自己眼前,一双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阿祈……”
姜渡低声开口,那紫色的眼眸中含着悔恨的泪水看着她。
那股汹涌粘稠的绝望、疯狂、痛苦……那侵蚀她心神的污秽……正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姜渡的身体。
污秽在她身周升腾盘旋,又被莫名压制下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道歉?
不用道歉......这样就好,就这样被阿渡牵着手就很开心了。
泪水无声地从阿渡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中滚落,姜祈伸手想要帮她擦拭,却发觉自己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不只是污秽.....还有东西在消失。
“在我原本的计划里,你只需要待在安全的地方……”
阿渡的声音哽咽起来,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无法言喻的悔恨。
“只需要撑着,撑着等到‘污秽’弥漫,再帮我……帮我把祂引过来就好。”
“我没想过,你真的扛起了旗帜……”
阿渡......看到你变成那副样子,我又怎么可能不去救你呢?
“你承受得太多了。”
“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
姜渡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紧紧看着姜祈的眼睛,随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做出承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
“我一定会把一切都还给你的!”
“我一定会让你活在最幸福、最美好的世界的!”
“请不要……讨厌我……”
还给我......?
“还……?”
姜祈的声音发颤,一股不祥地预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心脏,原本那宁静的心根本无法保持。
“什么叫……‘还给我’?!”
“你个笨蛋要还给我什么!”
嗡——
随着轻微的嗡鸣,一点深邃到了极点的紫芒在姜渡面前亮起,很快便化作一枚小巧、古老的紫色铃铛。
这颗不同于未来姜渡所持有的,她闪烁着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色彩。
没有源头,没有终结.....姜渡不知道是哪个她先抛下的这颗铃铛。
但里面蕴含的,是贯穿了因果本身的因果.....只有在这一刻,只有在.....这最开始的地方才存在着。
姜祈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份量......那是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终极。
“姜渡!你要做什么?!”
姜祈嘶吼出声,试图挣脱那只冰冷的手。
“阿祈,原谅我……”
“这是……最后一次了……”
姜渡的眼中是无边的痛苦和不舍。
“不要!”
姜祈发出绝望的尖叫。
“不要离开!你离开了,那我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哪怕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我们一起去当邪魔一起给天道当邪魔!”
没有停下来....那股吸力。
她急了。
姜祈不顾一切地嘶喊着,眼中迸出血丝,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找了你那么久!那么多次!”
“你就这样对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大骗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尖锐恨意。
“你还不如转轮宗的那个死*女!”
话没喊完。
那只与她相握的手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眼前姜渡悲悯的泪眼清晰无比,她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记忆都在一点点消解。
禁锢?保护?
她分辨不清....阿渡总是很温柔,但某些事情上却带着一股足以被称得上偏执般的强硬。
自己的一切灵魂被融入了这片空间藏了起来。
彻底的无力感淹没了姜祈,远比任何一次的失败更甚。
她连愤怒都提不起了。
反抗……都是徒劳。
.........
一丝凄惨绝望的笑意在姜祈唇角蔓延开来。
“阿渡……”
所有的怨恨、指责,最终都软化成了彻骨的悲哀。
“就现在……抱抱我好吗?”
一直抱着我……不要松手……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近乎卑微地乞求着.....
姜渡的动作僵了一瞬,姜祈期望着看着她,最后却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祈...以后会有人替我抱紧你的。”
.........
“姜祈扭曲值+”
“我恨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
泪水交织在一起,空白的怪兽就这样吞噬了她最后的思念。
一切都消失了,姜渡缓缓站起身,缩了缩脖子。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还差....最后一个。“
她抬起眼,通红的眼眶中不再有迷茫,浑身化作一缕血红,裹挟着那紫色的铃铛融入那片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