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祈最近发现,那个叫稻甜的漂亮姐姐总是一整天都坐在屋檐下,跟一根针和一块布较劲。
“需要帮忙吗?”
阿渡坐过去,撑着脑袋问她。
“不用你管。”
其恶狠狠的回应,品味起来却像是小姜祈般的倔强。
后来……稻甜终于完成了一件……上衣。
如果那也能叫上衣的话。
.....缝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两个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是歪的,针脚粗得能跑马。
她认真的,把那件丑得别具一格的衣服递给自己。
..........
小姜祈不擅长拍马屁,但还是牵强的说道。
“丑丑的也很可爱哦。”
“............”
“咳咳.......好吧.....”
“认输了认输了,请善良的医师你来教教我吧。”
这个漂亮姐姐.....完全不像一个借宿的客人,更像是阿渡一个不服输的姐姐——带着羞耻、骄傲和一点点.....依赖?
小姜祈看着她们俩,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那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喜欢看阿渡开心的样子。
深夜。
雪又落了下来。
姜渡缩在被窝里,身上还握着那件天衣无缝的内衫。
烛火映着布料上的暗纹,像水面下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
小姜祈已经睡了。
整间医馆只剩下她一个人醒着,和满室的药香,以及窗外无声落下的雪。
这些天....很奇妙。
针线缝制衣物....
小姜祈和稻甜则像两只乖巧的猫,一个坐在她脚边看书,一个趴在桌上托着下巴发呆,视线却黏在她身上。
说起丝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
因果织网。
她闭上眼睛,那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刻在记忆里——把所有的因果收束于一身,停滞世间污秽的增长,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万世的清净。
多漂亮的计划。
多完美的逻辑。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对的。
以为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再极端也无所谓。
以为那些被她拯救的人,终有一天会理解她的苦心。
........
真是越年轻越狂妄啊……
姜渡看着小小的姜祈缩在被子酣睡的模样,也明白.....自己所期望的那个未来是多么的可悲而可笑。
当污秽吞噬世间,人们会疯,当丝线覆盖世间,人心会死。
.......
“阿祈知道后……会不会恨我呢,到时候又该怎么解释……”
姜渡轻声说,声音被窗外的雪吞没。
比起赴死更困难的是,如何去向那些爱着自己的人解释当初逃避的选择啊。
哗——
就在她低声感叹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
她赶紧闭上眼,将自己的气息重新变得平缓。
雪落无声,冬夜漫长。
炉火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霎时间.....一阵微不可查的冷风从门缝里溜了进来。
那道雪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将一摞衣服放在小姜祈的床前。
稻甜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姜渡沉睡的脸庞上,看了许久,她缓缓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也躺了上去。
床很窄,挤下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姜渡,将脸埋进姜渡散发着草药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睡呀……小医师。”
那道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周围的寂静将她包裹。
早在对方掀开被子抱过来时,姜渡便在心颤,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那装睡的样子已经暴露。
她抬起头,便看到稻甜那张蕴含着无尽温柔的脸。
那件内衫还贴在身上,温热的触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她心口。
……
“我,刚准备睡。”
她缩了缩手,躲开了那道温柔得发烫的视线,转过身子,用被子遮掩着那穿在身上的内衬。
但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了那道洞穿一切的视线。
“是嘛?”
稻甜温笑着伸出手,轻轻拨开姜渡额前垂落的发丝。
“转过来,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姜渡以为这是对方的请求。
姜渡没有动,但眼神却开始发颤。
稻甜便把手搭在她肩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扳了过来。面对着面,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沾染的烛光余韵。
稻甜看着姜渡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别......别,会被阿祈发现的。”
“你很在乎她的看法吗?”
稻甜打量着她,眼底闪烁出微妙的色彩。
姜渡却是躲闪着目光矢口否认。
“不,如果露馅了就.......”
“如果我现在就是要让她知晓呢?”
“.........”
“你不只是把她当做棋子....还爱着她,对吗?”
稻甜说着话时,声音笃定,没有任何的疑问。
姜渡试图躲开视线,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掰了回来,二人的视线交汇....一个闪躲着,一个坚定着。
嗯....
.........
“天道扭曲值+”
那个字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没有回声,却蕴含着波涛汹涌的波纹。
稻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柔软好似要化开般的温柔.....而是如同赴死者般奔涌地决心。
她伸出手,拦住了姜渡的身体,用力地把姜渡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纤细而修长的双腿被夹住,姜渡整个人僵住了,这股炙热的拥抱.....好似要将她永远融化在这具躯体中。
“你……”
“嘘。”
稻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让我抱一会儿。”
姜渡没有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不是因为什么力量,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
不。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抱过。
稻甜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在害怕着吧。”
.........
“那就逃吧。”
稻甜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去新世界。”
“带着阿祈,逃到新世界去。”
姜渡愣住了。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稻甜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你一直都明白......”
“旧世界撑不住了。污秽会蔓延,因果会崩坏.......湮灭一切的结果,是所有事物都无法逃避的终极。万业魔魂总有一天会挣脱一切,你一个人,撑不了永远。”
“所以逃吧。”
“去新世界,那里还没有污秽,还没有因果,也没有你必须背负的一切。你,阿祈,还有那些你爱着的人,可以在那里好好活着。”
“一切”
稻甜的声音在发抖,她说这么多....从来不是在挽留,抱的这么紧,却只是想要让姜渡能够放弃她离开。
“我爱你.....”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活了那么久,送走了那么多使者,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你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孩子,但却是我最小的使者……”
“我不想再看着你也碎掉了.....”
“去新世界。去一个不需要你牺牲的世界。去一个你可以只是你自己、不必是任何人的工具的世界。”
“好不好....至少,让我能够送走一个。”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温柔,不是平静,不是洞穿一切的清明。
是祈求、是害怕、是......她曾透过姜循笙的眼睛,看到的自己。
是了.....她也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姜渡不敢去看她...她躲着视线,躲着这些言语.....好似眼前之人是世界上最恶毒的最恐怖的事物。
爱......不可爱......她不能去承接这份……
“我必须试一试。”
她的声音沙哑,却没有犹豫。
“……我不想去新世界,在一切还尚存希望的时候。”
……
“一切都有生老病死,我们不过是迎来了一个比较特殊终点。”
“有病就要治,而不是自顾自去走向死亡 ,更别提……是被万业魔魂侵蚀的疯狂。”
姜渡低声反驳着。
她见过白若冰被侵蚀的样子,见过苏染绝望的祈求,见过人们流着泪被亲人杀死……
那不是死亡……那是绝望。
“我不想看到过去的人们变成那副样子。”
“白若冰、姜循笙、苏媚、清虚、苏染、苏恋恋、念言、天道姐姐……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们。他们笑过,哭过,活过。”
“旧世界有污秽,有痛苦,有背叛,有死亡......”
“但也有爱。”
“这些……我不想让她们被污染。”
“我不想让它们被一个干干净净却无比陌生的新世界取代……”
“所以我——”
............
“够了,别说了。”
稻甜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姜祈怎么办,为了你的一厢情愿……为了你对过去的偏执,为了那些你爱的人,让她踏上轮回,你考虑过她的想法吗?”
.........
姜渡无言,沉默着许久。
“你在乎她,你爱着她....她对你也好,你为什么要让她去承担她不必要的责——”
“嗯……不要吃……阿渡……”
稻甜的声音有些激动,旁边小姜祈发出的梦呢让其顿了顿。
姜渡沉默着没有回应,缩在稻甜的怀里,夹紧了双腿,身体蜷缩着。
“……你看,她也在想你呢。”
“世界总要有些希望,生命总要有延续。”
“你要活下去,你要负责啊小渡。”
……
姜渡的身体停止颤抖,随后仿佛明悟了什么真理一般,轻声说道。
活着?对啊……只要不活着就不用负什么责了。
她没敢说出来,害怕天道姐姐给她点小教训。
“到时候我会好好说对不起的。”
“……?”
“稻甜扭曲值+”
听着姜渡破罐子破摔的理论,稻甜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赌气还是真情流露的。
“唉......”
“真是无情啊,明明刚刚还一口一个害怕,不想被她知道,恐惧着那憎恨的眼神。”
“现在却想着靠一句对不起来逃避.....”
姜渡,是她见过最深情,也是最绝情的人,甚至有时.....她分不清她的心中那奔涌的,到底是情感,还是数字。
好似这个人心里有着一杆秤,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她就恨不得用千百倍的好还回去。
她细数着姜渡遇见的人......却发现,除了姜祈,没人能拴住她。
但姜祈.....却被这个女人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打发走了。
真是.....让人火大啊。
稻甜轻叹口气,却没有松开环在姜渡腰上的手。
“你刚刚的话是想要被我好好教育一下嘛……”
相反,她收得更紧了。
紧到姜渡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内衫,一寸一寸地渡过来。
“我没有……”
“你有。”
“狂妄自大、招蜂引蝶、一个不够再来一个......最后等一切结束却还总是心安理得的离开。我的孩子啊....你有点渣哦~”
稻甜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姜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别……”
“别什么?”
稻甜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滑上来,沿着脊柱的弧线,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这些天....多亏了那些针线,这具身体的指腹也带上了薄茧,触感粗粝而温热。
拨弄着脊骨,像在抚摸一把琴的琴弦。
“你这里,很硬啊。”
她的指尖停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按了一下。
姜渡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但后面是小姜祈。
她无处可缩。
“放松。”
稻甜的声音带着笑意,像猫捉住老鼠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
“你全身都绷着,不累吗?”
姜渡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稻甜的手指从她的肩胛骨滑到后颈,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肉。
“你知道吗?小渡......”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姜渡的耳廓。
“你绷得太紧了......有时候,你自己都没有注意,整天还满不在意,我真怕你那天断了。”
姜渡的呼吸急促起来。
“天道姐姐……”
“叫稻甜。”
稻甜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点怒意。
“整天天道天道的烦不烦啊,工作时称职务,私下里称什么你不知道吗?信不信我现在给你裁了?”
“唔.....”
稻甜的身体往前凑了凑,隔着那件天衣无缝的内衫,触感温润得像装满水的气球。
姜渡的身体绷着。
颤着。
“你……你在干什么……”
“在哄你啊。”
稻甜的声音理所当然。
“我在哄你睡觉。”
“用我的方式。”
姜渡的脸烧得发烫。
她想躲,但前后都是人——后面是熟睡的小姜祈,前面是稻甜温热的身体。
“别……会被阿祈发现的……”
“那就让她发现啊。”
稻甜的声音带着笑意,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小腹,隔着内衫轻轻按着。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姜渡能听见。
“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
“它知道怎么放松。”
“它知道怎么回应。”
“它知道——它想要被碰。”
姜渡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没有”,想说“你放开我”。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细碎的喘息。
“稻甜姐姐……”
“嗯~”
“你……你别……”
“别什么?”
稻甜的手指在她小腹上画着圈。
“别停下来?”
“还是别继续?”
姜渡说不出话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像一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切。
但她的身体躲不过。
它在稻甜的手里,像一把被调音的琴。
每一根弦都被拨动。
每一个音符都在颤抖。
“你这里,跳得好快啊.....”
她的掌心覆上姜渡的心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慌乱的跳动。
“它在说什么?”
姜渡咬着嘴唇,不回答。
“它在说——”
稻甜替她说。
“它在说,‘我好怕’。”
“好害怕被爱,好害怕啊~”
稻甜的手从她的心口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捧住,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扳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
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沾染的泪光。
“小渡......”
“被爱时不要去计算着回报......安安心心的,全身心的沉溺进去啊。”
稻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心口,让姜渡眼神变的迷离,身体变的酥麻。
她……好喜欢这样努力安抚、担心着她的天道姐姐……所以她绝不会放弃。
十四天。
这是一段在小姜祈生命中也很短的一段插曲,那个漂亮姐姐....像是那场大雪带来的雪精灵,雪时到来,雪尽离去。
如果可以,小姜祈总是希望能多些这般的‘白鹤报恩’。
可她后来才明白——
白鹤离开,不是因为恩已报尽。
是因为它快要死了,不想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