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定远侯吗?”贾宝玉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比平日尖了几分,
“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来北静王府门口堵着,莫非是来抄家的?好大的威风啊。”
贾环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只是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搜。”
两名骁骑卫应声上前。
贾宝玉嚣张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搜?搜什么?你们要搜谁?”
他后退半步,声音拔高,“我又不是犯人——”
一名骁骑卫已经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将他从头搜到脚。
贾宝玉涨红了脸,却不敢暴露力量反抗,只是扭头去看水溶。
水溶的脸色已沉了下来,面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郡王特有的威严与冷峻。
“贾环,本王敬你是朝廷的侯爷,但凡事要有个分寸。”
水溶走下台阶,语气沉稳,声音却冷了下去,“这里是北静王府。你在本王府邸门口搜查本王的客人,谁给你的权力?”
贾环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骁骑卫都督府鲜红大印的公文,不紧不慢地展开。
火光映在纸面上,那方大印殷红如血。
“都督府令。查一切出入北静王府人员,包括王府护卫、仆役及来往宾客。”
他将公文收入袖中,神色依旧平淡,“王爷若觉得不妥,自可上折子弹劾。”
水溶盯着那张公文,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贾环。
搜身的骁骑卫直起身来,朝贾环摇了摇头。
“回禀侯爷,没有任何发现。”
贾宝玉长出一口气。
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斜眼看着贾环,“贾环,你好大的官威,贾家的面子不给就算了,连北静王都不放在眼里了。”
贾环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在贾宝玉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转向水溶。
水溶上前一步,面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贾环,本王是郡王,就算与你,与你身后那位大皇子立场不同,但无凭无据搜查郡王府,这可不是小事。”
“你今日查也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明日,都督府会收到本王的折子。这笔账,慢慢算。”
贾环与他对视了一瞬,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你做的事,自己清楚,放心,很快会查出真相,到时候自然跑不掉。”
水溶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贾环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几名骁骑卫整齐划一地收刀入鞘,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回。”
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走出两条街,陈奇催马凑到贾环身边,低声道:“侯爷,看来贾宝玉并无异常,他与刺杀案无关。”
贾环脚步不停,目光望向前方长街的尽头,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锐光。
查贾宝玉,本来只是想震慑一下北静王。
但刚才,他有一个意外收获。
他发现贾宝玉身上,竟然带着一种非常特殊的灵力气息。
很淡,淡到寻常九品宗师根本察觉不到。
若非他刚突破半步天人,感知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也不会注意到。
那灵力不是世俗范畴的东西,也不是一般修行者的气息。
贾宝玉身上为何会有这股灵力气息?
和水溶有关?还是别的?
……
荣国府,荣庆堂。
夜色已深,堂内烛火却仍亮着。
贾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面上虽仍是一贯的严肃,眉间那道川字纹却比平日浅了几分。
王夫人坐在他对面,手中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堂中站着的宝玉身上。
贾宝玉刚从北静王府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在堂中,满面红光,声音也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老爷,太太,王爷亲口应了——荣国府名下几处庄子今年的赋税减四成,户部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还有聚宝商行的买卖,过几日就送章程过来。”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眼中绽出笑意来,上下打量着宝玉,像在看一件意外光彩起来的宝贝。
“好,好。我的宝玉出息了。”她伸手拉过宝玉,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几日你总往外跑,我只当又是去和那些戏子清客厮混,没想到竟是替府上办了这么大的事。老太太若知道了,不知多欢喜呢。”
贾政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皱眉头。
荣国府近来入不敷出,他这个当家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赋税减四成,加上聚宝商行的买卖——两笔账加起来,府里今年的亏空便有了着落。
宝玉原本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能借北静王的力做成这样的事,虽不是自己挣来的,但也算有几分长进了。
他放下茶盏,难得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贾宝玉看见父亲点头,胸膛又挺高了几分。
他今日得了王爷的承诺,得了太太的夸奖,连素日里从不给他好脸色的父亲都点了头——这滋味太好,好得让他有些飘飘然。
这一飘飘然,话便多了起来。
“只是回来时遇上了一桩晦气事。”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了几分尖刻,
“我从王府出来,正撞上环老三带了一队骁骑卫堵在王府门口,当着北静王的面把我从头搜到脚,搜完了什么也没查出来,转头就走。那架势,倒像我是朝廷钦犯似的。”
王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中佛珠重新捻动,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倍。
“他搜你的身?”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如今替府上办成了大事,他倒好,不帮忙不说,还带着兵去羞辱你?!”
贾政眉头又皱了起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环儿行事……确实太过冷血了些。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纵是自立门户,也不该这般不顾体面。”
“不过——他查北静王府是什么事?”
贾政心中有些担忧,贾环毕竟是骁骑卫总督,不会无缘无故去挑衅。
贾宝玉摆了摆手:“还不是因为他身后站着大皇子,他就是大皇子的狗,眼看四皇子殿下好起来了,就想搞事呗?”
“不过,他注定会失望,北静王说了,四皇子殿下已经压过了大皇子,他一定会赢。”
王夫人闻言,大喜不已,连声叫好。
贾政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若真如此,荣府当兴。
贾宝玉见父母都站在自己这边,胆气更壮了几分。
他退后两步,站在堂中,朗声道:“老爷,太太,你们且看着——如今四皇子势头正盛,朝堂上下都看着呢。大皇子那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早晚撑不住。”
“等四皇子赢了,环老三那个定远侯还能坐得稳?到时候,自有我收拾他。然后重整咱们贾家,让府上比从前更兴旺。”
他这番话说完,自觉气势十足,连腰杆都比平日直了几分。
王夫人目光闪动,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娘就放心了。”
贾政望着宝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素日里只知在内帏厮混的儿子,似乎确实长进了些。
他再次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难得露出笑意:“行了,宝玉,不早了,歇着吧。”
“父亲也早点休息。”
贾宝玉扬眉吐气的离去。
但当他走到大观园,想着都住进了侯府的姐妹们,心中又是一阵怒火。
他猛然爆发,手掌中喷涌一团黑色灵力,将前方一棵桃树轰的粉碎。
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贾环,给我等着,我早晚让你付出代价!”
……
另一边。
骁骑卫都督府,停尸房。
贾环离开北静王府后回了都督府,路上还在想着贾宝玉身上那一缕奇异的灵力气息的事,有人通报左都督让他去停尸房看看,他便过去了。
停尸房设在都督府后衙最偏僻的角落,四壁都是厚实的青砖墙,门窗紧闭,仅靠几盏油灯照明。
空气中的药水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处,寻常人待不了半刻就要干呕。
杨云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位左都督面色疲惫,眼眶下带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衣袍上还沾着今日来回奔波留下的尘土。
他见贾环推门进来,只是点了点头,递过一块浸了药水的帕子,示意他掩住口鼻。
四具尸体并排停放在木台上,都盖着白布。
杨云天掀开最靠近门口那一具,露出曹大人的面孔和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看一看,一掌毙命,颅骨粉碎。”杨云天声音沙哑,
“伤口上残留的内力刚猛霸道,确实是九品巅峰的路数。仵作验了三遍,只说是高手所为,再多便验不出来了。”
贾环没有戴帕子。
他走到尸体旁边,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缕极细的银蓝色灵光。
灵力如丝如缕,缓缓探入伤口深处。
杨云天见状,瞳孔微微一缩,但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贾环收回手,指尖的灵光消散无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伤口里确实有内力残留,九品巅峰的刚猛劲道,没错。但在内力之下,还藏着一层东西——非常淡,淡到寻常检验手段根本察觉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是灵力。一种阴冷至极的修行者灵力。这股气息与武道内力截然不同,若非我突破半步天人之后感知大幅提升,也未必能发现。”
贾环更确定了,一定和暗影楼幕后的玄门中人有关。
杨云天面色一变:“当真?修行者?可有方向可追?”
“有。”贾环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道灵力虽然淡,但特性极鲜明,阴冷、诡异、带着一股死气。只要再遇到同源的灵力,我一定能认出来。”
“我现在就去查一查。”
他没有再多说,身影很快消失在都督府后衙的夜色中。
片刻后,北静王府外墙。
夜深如水,巡夜的王府护卫刚刚换过一班,正是人困马乏的时辰。
贾环伏在墙角的阴影里,待一盏巡夜灯笼拐过回廊,便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高墙。
今夜月色极淡,云层低垂,将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晦暗之中。
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树梢的宿鸟都没被惊动。
他先落在一座假山后面,借着山石的遮蔽观察了一阵。
王府的布局在他脑海中早已烂熟——正堂在东,后宅在西,水溶的书房在北。
他正推断哪里会藏有线索,忽然在空气中感知到一股阴冷波动。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深处那座更高的假山,山石之间隐约有一丛藤萝长得格外茂密。
藤萝后面的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某种暗门的轮廓。
贾环掠到假山前,伸手在藤萝根部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块。
轻轻一按,石壁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甬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
石阶尽头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四壁嵌着数颗夜明珠,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密室正中空无一人。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乌木匣子。
贾环走到条案前,打开匣盖。
匣中铺着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面躺着一枚铜铃。
铜铃不过拳头大小,造型古朴,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他将铜铃拿起,符文在指尖轻轻摩挲。
霎时间,一股阴冷、诡异、带着浓重死气的灵力从铃身中透出来,与他在曹大人伤口上察觉到的那股气息完全一致。
同源。
他翻过铜铃,铃舌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铃身上的符文看起来不像是法器,刻纹的走势隐隐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与正宗的法器截然不同。
贾环联想到这些天查到的关于暗影楼的所有线索,心中对此物大致有了判断,也梳理清了一切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