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贾环醒来。
他侧过头,林黛玉的脸近在咫尺。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腕细得像一截玉簪,肌肤白皙胜雪。
贾环收回手,准备起身。
他一动,林黛玉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第一瞬,眼底是茫然的。
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晕染得极快。
她下意识地把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害羞,有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亮晶晶的东西。
“你……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含含糊糊的。
“天刚亮,不急。”贾环靠在床头,低头看她。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受不住,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连眼睛都快遮住了。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脸。
“闷着不难受?”
林黛玉瞪他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她索性不遮了,偏过头去不看他,露出一截绯红的脖颈。
“昨夜……你可曾睡好?”贾环问。
林黛玉的睫毛快速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她顿了顿,又把头转回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没经过我的允许不准进来,我又不是你的谁,你可以找别人,别人或许愿意的很。”
话说到后面,又带有一丝醋意。
贾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牙痒的笃定,仿佛在说——我还会来的。
林黛玉显然读懂了他的表情,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抓起枕头就要砸他,被他一把接住。
两人隔着一个枕头对视,她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一层水光,不是委屈,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松了手,把脸别过去,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算了。反正也拦不住你。”
贾环把枕头放回去,俯身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紫鹃和雪雁早就在外间候着了。
听见里间的动静,两人端着热水和衣裳推门进来。
紫鹃走在前面,目光先落在林黛玉身上——自家姑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头发散着,脖颈上有一点浅浅的红痕。
紫鹃的视线在那红痕上停了不到一息,便飞快地移开了,可她的耳根已经跟着红了。
雪雁端着铜盆跟在后面,一进门看见这副场景,手猛地一抖,盆里的水差点漾出来。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盆沿,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贾环倒是一派坦然,伸开手臂让她们服侍更衣。
紫鹃放下手中的衣裳,低头去整理他的腰带,手指微微发抖,扣了两次才把带钩扣上。
雪雁捧着他的外袍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地上突然开出了花。
她们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作为姑娘的丫鬟,她们的未来也是可预见的,所以都有些羞涩。
贾环穿戴整齐,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
她还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层薄薄的红晕照得透明。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贾环嘴角一弯,转身推门出去。
清晨的侯府笼在一层薄雾里,梧桐叶上凝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贾环穿过游廊,步子不紧不慢,心里盘算着今天去都督府要办的事。
一道剑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剑光从游廊左侧的院子里刺出来,快得像一条银蛇,直取他的咽喉。却没有杀意。
剑尖破开晨雾,带着一往无前的凌厉,却在距他咽喉三寸的地方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纹丝不动。
史湘云握着剑柄,站在晨雾里。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束在脑后,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好一会儿。
剑身被贾环夹在指间,她抽了两次,纹丝不动。
剑身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那不是剑鸣,是她内力激荡之下剑身本身的震颤。
那震颤的频率极密极稳,内力不散不乱。
大武师。
贾环的眉梢微微一挑。
从武师到大武师,中间隔着一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史湘云今年才多大?
如此年纪的大武师,放在整个大周江湖,也找不出几个来。
“大武师了。”
贾环松开手指,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什么时候突破的?”
史湘云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起头看着他,晨雾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可那亮光里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在你逍遥快活的时候。”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晨雾在她身后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贾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月洞门,忽然笑了。
一个个都挺有脾气,不错,我喜欢。
反正住进了侯府,来日方长。
一个都跑不掉。
贾环转过身,朝主院走去。
彩云和香菱已经在正房候着了。
彩云手里托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袍,紫色,绣着睚眦纹。
香菱捧着他的雁翎刀,刀鞘擦得锃亮,映出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两人见他进来,同时迎上去。
彩云抖开官袍,转到贾环身后,服侍他穿上。
香菱半跪下来,将雁翎刀挂在他腰间的革带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刀扣是否牢固。
两个丫鬟配合默契,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穿好官袍,彩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他肩头的一丝褶皱抚平。
香菱把雁翎刀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让刀柄恰好落在他右手最容易握住的位置。
一切妥帖。
贾环大步走出正房,朝府门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扇窗户半开着。
薛宝钗站在窗前,身上还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晨褙,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莺儿站在她身后,正帮她梳头,梳子举在半空中,因为自家姑娘忽然不动了。
薛宝钗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院子里渐散的晨雾,落在贾环的背影上。
紫色的睚眦官袍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衬得他肩宽腰窄,背影挺拔,威仪无双。
雁翎刀挂在腰间,随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极稳,每一步落地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薛宝钗看着他从主院的方向走出来。
也知道他昨夜没有歇在主院。
今天早上,他从东边回来的。
东边,是林黛玉的院子。
薛宝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梳子在头发里轻轻滑过,莺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侯爷他……”
“梳头。”薛宝钗的声音不疾不徐。
莺儿立刻闭上嘴,专心梳头。
薛宝钗依旧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府门,看着他腰间那柄雁翎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委屈,也不是恼怒。
是盘算。
虽然被抢先一步,但她不觉得自己输了。
毕竟,对于男人来说,没得到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莺儿把最后一缕头发盘好,插上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薛宝钗对着铜镜看了看,伸手把簪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端端正正地落在发髻正中。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端庄,温婉,看不出任何波澜。
……
而贾环到了都督府后,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孙绍祖被人从诏狱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