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想起。
贾环刚在京城扬名的时候,官场的同僚都恭维他,满脸堆笑地说:“贾大人好福气啊,令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前途不可限量,往后咱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时候他心里是得意的。
虽然面上不显,但回到府里,他一个人坐在这间书房里,嘴角是翘起来的。
可那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恭维的声音消失了。
以前态度热情的同僚碰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了。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在酒楼里无意间听到了隔壁雅间的谈话。
“贾政那个人,也真是有意思。把庶出的儿子当草,把嫡出的儿子当宝。结果呢?庶出的封了侯,嫡出的还整天在家里厮混。”
“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麒麟子被他当成了瓦砾,一块破石头倒被他供在案上。啧啧。”
“如今那定远候跟贾家划清界限,他贾政是一点光都沾不上。前些日子他向上官打听升迁的事,你猜怎么着?上官直接给他撂了句‘令郎若是替你开口,比我说话管用’,当场把他脸都臊红了。”
然后是哄笑声。
贾政坐在隔壁,面前的菜一口没动。
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那家酒楼了。
可躲得开酒楼,躲不开官场。
那些话像长了腿一样,追着他跑。
每次他去工部衙门,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每次和同僚共事,总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轻蔑。
是可怜。
这件事已经让他在官场变成一个笑话。
而更讽刺的是,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贾环不认他,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是他默许王夫人把赵姨娘母子当奴仆对待。
是他对贾环的成长不闻不问。
是他在贾环最需要父亲的时候,选择了缺席。
如今贾环不需要父亲了。
而他需要贾环。
这种错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贾政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书房的天花板。
他确实后悔了。
但更多的是怨气。
他确实对贾环有怨气。
那怨气不是因为贾环不孝,而是因为贾环让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贾环没有出息,如果贾环一辈子都是那个缩在角落里、连正眼都不敢看人的庶子,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会继续当他的工部员外郎,继续在官场里混日子,继续维持着荣国府表面的体面。
可贾环偏偏出息了。
而且出息得惊天动地。
这就把他所有的失败——作为父亲的失败,作为一家之主的失败,作为官员的失败,全部翻了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
王夫人一直在观察贾政的表情。
她看到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了颓丧,又从颓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怨恨。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老爷。”
她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不再是方才的冷嘲热讽,而是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我倒是有个主意。”
贾政没有说话,但目光转了过来。
王夫人把手里的念珠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不仁,你便不义。他如今是侯爷不假,可侯爷也是臣子。本朝以孝治天下,不孝是大罪。你去都察院递一份状子,告他一个忤逆不孝。不需要真的把他怎样,只要这状子递上去,消息传出去,他的名声就臭了。”
“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认的人,有什么资格当定远侯?有什么资格当骁骑卫总督?朝中那些御史正愁找不到由头参他呢。你这一状递上去,他们还不蜂拥而上?”
贾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被说动。
是震惊。
他看着王夫人,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不是善茬,但他从不知道,她的心可以毒到这个地步。
“你让我……去告自己的儿子?”
“他都不认你了,你还顾念什么父子之情?”
王夫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贾政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贾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鸳鸯。
鸳鸯的脸色发白,显然是拦过但没拦住。
贾母的目光从王夫人脸上扫过,又落在贾政脸上,最后停在王夫人身上。
那目光不怒自威。
王夫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母亲——”
“你给我闭嘴!”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贾母拄着拐杖走进书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拐杖头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像是敲在人心上。
她走到王夫人面前,站定。
“我活了七十多岁,什么阴损的手段我没见过?什么歹毒的心思我没瞧过?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告自己的儿子忤逆不孝?毁他的名声?坏他的前程?这种丧尽天良的主意,你也能想得出来?你还是不是人!”
王夫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她心中却在反驳。
当初苛待贾环的,可不光自己,你也算一个!
如今怎么一个个都充起了好人,把脏水全往我身上泼。
就算你们如此卑微讨好,那个庶子会转头看你们一眼吗?
贾母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对着贾政。
贾政已经站了起来,垂手而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你。”
贾母的拐杖狠狠顿了一下地。
“你就这么坐着听她说?她出主意让你去告环儿,你就听着?难怪,环儿如今要另立门户,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家!”
贾政的腰弯得更低了,“母亲息怒……”
“息怒?”
贾母冷笑一声,“我怎么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外面都在说,贾家出了一个二十岁的定远候,光宗耀祖。可这个定远候马上就要跟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若是环儿走了,贾家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