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你放肆!”
贾赦的脸色变了。
怒。
暴怒。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迎春,嘴唇气得直哆嗦。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谁教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是不是贾环?是不是他撺掇的你?”
迎春没有退缩。
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在抖,但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迎着贾赦的怒火。
“没有人教我。这是我自己想说的话。想了十几年了。”
贾赦彻底炸了。
“反了!反了你了!”
他大步朝迎春走去,右手高高扬了起来。
迎春闭上了眼睛。
司棋猛地扑上去,挡在迎春身前。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冷哼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就是这一声冷哼,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贾赦满身的怒火浇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门口涌进来,沉沉地压在整个厅堂里。
那不单是威压,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杀气。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气。
贾环站在门口。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大皇子站在他身后半步,双臂抱胸,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
迎春睁开眼,看到门口那个身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坐在地上。
司棋一把扶住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姑娘,三爷来了!三爷来了!”
贾环迈步走进厅中。
他没有看贾赦,而是径直走到迎春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二姐姐,起来。地上凉。”
迎春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伸出手,握住贾环的手,被他轻轻拉了起来。
贾环这才转过身,看向贾赦,冷冷道:“贾赦!你这老东西,我要带她走,你敢拦吗?”
贾赦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惧,又从惊惧变成了一种竭力维持的色厉内荏。
“贾环!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女儿,与你何干?”
贾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贾赦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你虽封了侯,可我还是你大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难道要仗着侯爷的身份来压我?你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贾环还是没有说话。
但门口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世伯,您这话说得不对。”
大皇子从贾环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长幼有序不假。可这长幼有序,说的是长辈要慈,晚辈要孝。世伯要管教女儿,本殿下管不着。可你方才扬起手来,是要打人吧?这可不是管教,这是家暴。”
贾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方才只顾着跟贾环对峙,竟没注意到大皇子也来了。
“殿……殿下……”
大皇子摆了摆手,继续道:“再说了,迎春姑娘搬去侯府住,有什么问题吗?环兄弟是她的堂兄弟,兄弟另立门户,姐姐过去住几日,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本朝以孝治天下,最重人伦亲情。姐姐去弟弟府上小住,这是人之常情。世伯若是拦着,反倒让人觉得破坏亲情。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大皇子的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可每一个字落在贾赦耳朵里,都像是在抽他的脸。
道理被大皇子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堵得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也不敢反驳。
不是因为道理。
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大皇子。
贾赦在外面应酬时,从他人口中听说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大皇子已经压过其他皇子,如今是夺嫡的热门,是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皇上的人。
他怎么敢跟未来的皇上顶嘴?
贾赦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颓然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认输。
当贾环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邢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看看贾赦,又看看大皇子,再看看贾环,最后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像是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贾环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扶着迎春,转身朝门外走去。
司棋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偷偷回头看了贾赦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快意,又迅速收了回去。
大皇子最后看了贾赦一眼,笑容不变,只说了两个字。
“告辞。”
一行人走出院子。
迎春被贾环扶着,走了没几步,腿就软了。
方才在贾赦面前撑着的那口气泄了,整个人便像是散了架一般,靠在贾环身上,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她哭得没有声音。
司棋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一边哭一边笑,伸手去扶迎春的另一边。
“姑娘,别哭了,咱们出来了,咱们真的出来了!”
迎春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今天,她像是终于脱去了枷锁。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贾环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靠着自己慢慢走。
王熙凤看到贾环带着迎春好端端地回来了听涛轩,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进去。
花厅里,迎春被司棋扶着坐下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神色比方才在贾赦院里时已经平静了许多。
众女都已从王熙凤口中听说了发生的事,纷纷围拢过来安慰。
探春拉着迎春的手,惜春依在她身旁,史湘云递上一盏温茶。
李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但动作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
王熙凤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在荣国府管了这么多年的家,太清楚贾赦是什么人了。
若不是贾环,整个府里没人能救迎春,她只能待在府里,等着被下一个“孙绍祖”领走。
从前没有人能救她。
但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