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荣国府门前车水马龙。
陛下赐的宅邸尚未收拾妥当,贾环暂时还用听涛轩设宴。
王熙凤做事利落,一夜之间便将听涛轩里里外外布置一新,
红毯铺地,彩绸挂檐,丫鬟小厮们穿梭往来,忙而不乱。
天刚亮,便有客人陆续登门。
老熟人镇抚使沈易早早就快到了。
他穿了件半新的天青色官袍,看上去朴素低调,可腰间的玉佩和手上的扳指,却透出几分不凡。
他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定远侯,恭喜恭喜!沈某不请自来,讨杯酒喝。”
贾环迎上去,笑道:“沈兄客气了,请上座。”
沈易哈哈一笑,也不客气,径直入了席。
他跟贾环是老交情了,一路看着贾环从一个副千户做到如今的骁骑卫总督,封了定远侯,心中感慨万千。
不多时,左都督杨云天也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精神抖擞,一进门便大声道:“定远侯!我来给你道贺了!”
贾环笑着迎上去:“左都督来了,快请。”
杨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大都督今日虽然没来,但让我带句话——好好干,别给他丢脸。”
贾环微微点头,领了这份情。
随后,兵部的、吏部的、礼部的、京营的……陆陆续续都到了。
无一例外,都对贾环毕恭毕敬,笑容满面。
“定远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闻定远侯在孤峰岭一战,以八品逆伐九品,看一遍便悟透天阶剑法,老夫佩服之至!”
“定远侯封侯,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贾环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些人精中间游刃有余的本事。
不过,这些官场老油条巴结人的本事,也着实让他感叹,权力就是好。
尤其是武选清吏司郎中、工部屯田司郎中……这些官职不高的人,更是像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围在身边赶都赶不走。
快到午时,几辆马车停在荣国府门前,下来的人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武道盟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如重枣,浓眉虎目,一身玄色长袍,气势沉稳如山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弱,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武道盟盟主萧望岳,携门下弟子,恭贺定远侯大喜!”
萧望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听涛轩。
在场的官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武道盟是江湖第一大势力,平日里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盟主亲自来贺,可见贾环的面子有多大。
贾环迎上去,拱手道:“萧盟主大驾光临,贾某有失远迎。”
萧望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日在孤峰岭外围,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以八品之身逆伐九品,看一遍便悟透天阶剑法,临阵突破九品——那一刻,他就知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定远侯客气了。”萧望岳拱手还礼,“武道盟与定远侯虽有些过往的误会,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今日萧某来,是真心实意地来道贺的。”
贾环微微一笑:“萧盟主有心了。请上座。”
萧望岳也不推辞,带着门下弟子入了席。
在场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心中都在暗暗盘算——
贾环不仅有朝廷的势力,还在江湖上有如此威望,这个人,必须交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喝——
“大皇子殿下到——!”
满堂皆惊。
大皇子一身蟒袍,头戴金冠,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个朱红色的礼盒,一看就知道是厚礼。
贾环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殿下大驾光临,臣惶恐。”
大皇子一把扶住他,笑道:“定远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他说着,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拔高了几分,“今日我来,一是给定远侯道贺,二是替父皇来看看。父皇说了,定远侯是大周的栋梁,让在座的诸位,好好向定远侯学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大皇子在替贾环撑腰,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贾环是他的人。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官员们纷纷起身,举杯向贾环敬酒,
恭维声、道贺声、欢笑声混成一片,将听涛轩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海洋。
而在这片欢腾之外,荣国府的前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政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不时望向听涛轩的方向,那边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清晰得刺耳。
他是荣国府的二老爷,是贾环的父亲。
按说今日贾环设宴,他应该坐在主位上,接受宾客的道贺。
可贾环根本没请他去。
从头到尾,也几乎没有人来正厅看他。
只有几个老熟人——工部的一位侍郎、翰林院的一位编修,还有贾政的几个旧交,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去了听涛轩。
那模样,像是生怕在他这里耽搁久了,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机会。
贾政的脸色很难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后悔了。
早就开始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没有对这个庶子多看一眼,后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贾宝玉身上。
若是当初他对贾环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像对待贾宝玉那样,分出几分心思来,如今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至少,他还能以父亲的身份,坐在听涛轩的主位上,接受那些官员的恭维。
至少,他还能借着贾环的势,在朝中更进一步。
至少,他不必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听着那边的欢笑声,心中满是苦涩。
他想起贾宝玉,心中的苦涩变成了愤怒。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整日里只知道在丫鬟堆里厮混,读不进书,练不了武,一事无成。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请了那么多名师,结果呢?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若是宝玉有贾环一半的本事,他也不至于如此。
贾政越想越气,重重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准备去好好教训一顿贾宝玉,也躲开一些异样的眼光和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