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和刑夫人亲自去了迎春的院子。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迎春住在这里这么多年,父亲来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今日他来了,不是因为惦记女儿,而是来通知她——她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了。
迎春站在屋中央,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当她听说自己要嫁人,整个人都懵了。
她连孙绍祖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父亲要把她嫁过去。
“迎春。”贾赦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孙家那边我已经谈妥了,过两日就来提亲。你收拾收拾,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一下。”
迎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女儿不认识那孙家公子……”
“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贾赦不以为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那孙绍祖如今是四品武官,即将升三品,有前程有银子,配你绰绰有余了。”
迎春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刑夫人在一旁察言观色,见迎春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打圆场:
“二姑娘,你父亲这是为你着想。那孙将军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三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嫁过去,就是将军夫人,吃穿不愁,比在府里强多了。”
迎春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她不想嫁。
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嫁?
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说不。
她是女儿家,是庶出,在这府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父亲……”迎春的声音带着哭腔,“女儿……女儿不想嫁……”
贾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想嫁?”
他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你知不知道为了这门亲事,我费了多大的劲?那孙绍祖手里有的是银子,你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迎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贾赦见她哭了,更不耐烦了:“哭什么哭?我告诉你,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他的声音又高又厉,吓得迎春浑身一抖,泪水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再吭声。
刑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迎春的手背,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二姑娘,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也不小了,一直在府里住着算怎么回事?嫁到孙家,好歹是正头娘子,比在这里看人脸色强。”
迎春低着头,一言不发,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不知道什么叫“正头娘子”。
她只知道,她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想被人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
可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司棋。
司棋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从小跟着她,两人关系一向很好。
司棋身材高挑,性格刚烈,是红楼中的“四大烈婢”之一。
她在外头偷听了好一阵子,越听越气,实在忍不住了,冲进来。
“大老爷!二姑娘不能嫁那个孙绍祖!”
贾赦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司棋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道:“大老爷,奴婢在府里这些年,外头的事也听说过一些。那孙绍祖,名声坏透了!外面都传遍了,他好色,家里小妾成群,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这样的人,大老爷把二姑娘嫁过去,那不是……那不是把二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贾赦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司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想起了晴雯,那个在听涛轩门口堵着他、让他下不来台的贱婢。
如今又一个丫鬟,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一个两个,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反了!反了!”
贾赦暴喝一声,一巴掌扇在司棋脸上。
“啪!”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司棋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却咬着牙没有哭出来。
“来人!”贾赦怒气冲冲地吼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拖出去,给我打死!”
迎春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满是惊恐。
她扑通一声跪在贾赦面前,哭道:“父亲!父亲饶了她吧!司棋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为女儿好——父亲,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
贾赦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儿,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烦。
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刑夫人在一旁也劝道:“老爷,算了,一个丫鬟而已,犯不着动这么大的气。她马上就要作为陪嫁丫鬟嫁出去,现在打死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教训教训就是了。”
贾赦哼了一声,指着趴在地上的司棋,冷冷道:“今天饶你一条狗命,再有下次,直接打死,谁来求情都没用!”
“迎春,赶紧准备,不要丢了我的脸。”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刑夫人看了看迎春,又看了看地上的司棋,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迎春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司棋,连忙爬过去,扶起她的头,声音发颤:“司棋,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司棋摇了摇头,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姑娘,奴婢没事……奴婢皮糙肉厚的,挨一巴掌算什么……”
迎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抱着司棋,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臭名昭着的人,她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人替她做主。
祖母?祖母身体不好,府里的事已经管不了了。
父亲?父亲就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的那个人。
她还能指望谁?
司棋缓过劲来,挣扎着坐起来,抓住迎春的手,眼中带着一丝倔强:
“姑娘,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孙绍祖不是好人,姑娘嫁过去,肯定要受罪。”
迎春低着头,声音绝望:“可我能怎么办?父亲已经定了,我……我还能怎么办?”
司棋咬了咬牙,低声道:“姑娘,去找环三爷吧。”
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环兄弟?他如今这么忙……他能帮我吗?而且,父亲那边……”
“姑娘!”司棋急了,“环三爷如今是什么身份?九品宗师,骁骑卫总督!连大老爷都要看他脸色!姑娘去找他,他一定会帮忙的。奴婢看得出来,环三爷对姑娘是真心实意的好,跟府里那些人不一路。”
司棋握紧她的手,声音恳切,“姑娘,别再犹豫了。再拖下去,等孙家来提了亲,就来不及了。”
迎春咬着唇,手指绞着帕子,心中天人交战。
她想起贾环的确说过有事找他的话。
可是……去找他?万一给他惹了麻烦怎么办?万一他不愿意呢?
犹豫许久,她还是选择放弃。
毕竟她是一个女子,早晚会嫁人的,这种事外人怎么管?
一切只能怪她命不好。
司棋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