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商行,议事大堂。
这是一座从未对外公开的殿堂,十分隐秘,即便是商行内部,能踏入此地的也寥寥无几。
此刻,偌大的殿堂内,气氛肃杀如冰窖。
二十余名身着各色服饰、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分列两侧。
他们是大通商行散布在各地的掌柜,商行庞大网络的实际掌权者。
他们之前就已经从各地被急召回来,等候听命。
此刻,人人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正前方的紫檀高案后,大掌柜一身紫色长袍,神色肃然。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句低沉却如惊雷炸响的话语:
“今日召集诸位,只有一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令牌,材质似铁非铁,边缘磨损,透着岁月沉淀的暗哑光泽。
令牌正面,以阴文刻着一柄古朴长刀,刀尖向下,刀柄朝上,刀身布满裂纹。
黑铁令。
堂下二十余人,目光触及那令牌的瞬间,脸色齐刷刷变了。
“这……”
“黑铁令!真的是传说中的黑铁令!”
“三十年了……上一次发黑铁令,还是……”
低沉的惊呼声连绵起伏。
这些见惯风浪、手握巨资、在各自地盘上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掌柜们,此刻却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黑铁令,大通商行最高级别的动员令。
此令一出,商行积累的所有力量、全部资源、一切人脉,将无条件为此令所指的目标全面开动。
此令不发则已,发则必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大掌柜没有理会底下的骚动,他双手捧着那块不起眼的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铁锤敲击砧板:
“黑铁令下,大通商行全系动员。目标——”
他抬起眼,眼中杀机迸射:
“骁骑卫小都督,贾环。”
“总堂令,各部接令!”
话音落下,堂下二十余人虽心神剧震,却无一人迟疑。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沉声应诺:
“冀州本部,接令!”
“河东分号,接令!”
“江南分号,接令!”
“北疆分号,接令!”
……
一道道低沉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压抑却汹涌的暗流。
所有人迅速退下,开始去准备。
安排好一切后,大掌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装束,坐着一顶灰色小轿,出了城。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在了山野间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大掌柜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朴素,只有几丛青竹,一方石桌。
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轮廓。
大掌柜在门外站定,恭敬道:“雷宗师,大通商行孙某求见。”
屋内传来一道闷雷般的声音:“进来。”
大掌柜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坐在床边,正是“开天斧”雷万钧。
此刻,他正用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为床上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苍白、昏睡不醒的小女孩掖好被角。
昏黄的灯光下,这位名震西北、凶悍无匹的宗师高手,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看到大掌柜进来,雷万钧站起身,高大身形几乎顶到房梁,挡住了大半灯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脸上那丝温柔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粗犷与漠然:
“孙掌柜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大掌柜目光扫过床上那气息微弱的小女孩,心中一稳,脸上堆起笑容:
“雷宗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要拜托您,此事,也唯有您这位顶尖高手,才能完成!。”
雷万钧浓眉一挑:“哦?什么事?”
大掌柜叹息一声,悲愤道:“想必雷宗师已经听说大通商行被查封一事,贾环此人,身为骁骑卫都督,却与奸人勾结,借查案之名,欲要对我商行赶尽杀绝!”
“若照此下去,经营百年的大通商行就要落入奸人之手,整个冀州、乃至大周北方的经济命脉,将会遭到严重破坏!”
“商行无奈,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奸人祸国殃民,只得被迫反击,希望宗师能够出手,助我等除此大患!”
雷万钧闻言,不为所动。
尽管大掌柜的一番话说的悲愤无比,甚至将高度上升到了整个国家,可他能走到这一步,心思自然不简单,怎么可能轻信。
他淡淡道:“孙掌柜,此事,与我们当初的约定不符,我不能出手,请回吧。”
大掌柜闻言,眉头微皱。
随即,他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小女孩:“雷宗师,有件事原本要过段时间才告诉你,但眼下商行危在旦夕,不得不提前说了。令千金的病情,我们已经找到了根治之法……”
“你说什么?!”
雷万钧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那双凶悍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大掌柜:
“你们……找到治疗的法子了?当真?!”
那床上的小女孩,是他心中最大的执念,也是他甘愿受大通商行驱策的最大原因。
“千真万确!”大掌柜斩钉截铁,“商行耗费巨资,寻访海外异人,终于得了根治令千金病症的古方和一味主药‘九阳灵芝’的消息。”
“要得到这两样东西,至少要耗费千万巨资,对于我们商行来说,这点小钱倒不算什么,不过……眼下的情况,您也了解……”
雷万钧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眼中光芒激烈闪烁。
他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是要以此逼他出手。
可他,还有选择吗?
雷万钧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时,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与杀意。
“时间,地点。”他只吐出四个字。
大掌柜心中大定,知道此事已成。
他压低声音,将计划告知雷万钧。
雷万钧默默听完,挥了挥手:“知道了。到时我自会出手,你走吧。”
大掌柜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雷万钧走回床边,看着小女孩苍白的睡颜,伸出粗糙的大手,极轻地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铁塔般的汉子,眼中竟隐隐有水光闪动。
“丫头,”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疚,“再忍忍……很快,你就不用再疼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当年,他被仇家设计重伤追杀,仓皇逃入一处山野农家。
一对善良的夫妇冒着大雨收留了他,给他包扎,喂他热汤,救了他一条命。
可仇家还是追了过来,为了逼问他的下落,残忍杀害了那对夫妇。
当他提着猎物赶回来时,只看到一片血泊和缩在柴堆里瑟瑟发抖、吓得失了魂的小女孩……
是他害死了她的父母。
是他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尽管他后来修为大成,成功报仇,可终究无法挽回一切。
更令他心痛的是,小女孩经此一吓,后来得了一场怪病。
体内寒气淤积,即便是炎炎夏日,浑身依旧是一片冰冷,若是受点风吹,更是咳嗽不止,痛苦万分。
这些年,他寻遍名医,耗尽积蓄,甚至不惜屈身为大通商行办事,只为找到一线生机,弥补心中的愧疚。
如今,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虽然代价是去做一件他本心并不愿做的勾当,但他无法选择。
雷万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
他轻轻为女孩按好被角,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柄用粗布缠裹的鎏金盘龙斧。
布条层层解开,暗沉的斧身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扛起巨斧,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女孩,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中,再无回头。
为了那一线救赎的希望,纵使化身修罗,坠入无间,他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