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气氛压抑。
三位手眼通天的家主一时间陷入沉默。
通敌资敌,与狼族交易禁运物资……这种事,他们大通商行有没有沾边?
答案几乎是心照不宣的。
北疆那些利润高到令人疯狂的“特殊贸易”,那些打着各种幌子北运的粮草、铁器、药材、甚至军械,最终有多少流入了狼族手中,他们太清楚了。
那背后牵扯的巨大利益网络,他们三家作为商行的实际掌控者,或多或少都分润到了好处,享受着由此带来的惊人财富。
虽然,他们并不是此事的唯一主犯。
可一旦出事,他们绝对逃脱不了罪责。
“事到如今,到底该怎么办,你们可有对策?”陈家家主陈砚斋看向两人。
于克冷哼一声,手指捏得茶杯咯咯作响,上等的甜白瓷仿佛随时会碎裂,“那贾环,敬酒不吃……便只有罚酒了!”
沈万泉闻言,脸色有些发白,他手中的玉核桃早已停下,掌心一片冰凉:“于贤弟,慎言!那可是骁骑卫,还是陛下亲点的特使!”
“那又如何?”于克眼中凶光毕露,压低声音,却更显狰狞,“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冀州!是我大通商行经营了数十年的根基之地!黑白两道,官府江湖,哪一处没有我们的人?他贾环带着几百个人,就敢来闯龙潭虎穴?”
“既然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神不知鬼不觉,让这伙人‘意外’消失!荒山野岭,马匪横行,死个几百人,有什么稀奇?事后,将此事还有‘通敌’的罪名,全都推到几个替死鬼身上!就说他们罪行败露,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到时候,我们三家再献出部分家产充作军费!朝廷正缺钱,死了一个从三品的武官,换回上千万两的军饷,还有替罪羊的人头,再加上我们三家在朝中的关系斡旋……未必不能过关!”
于克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总之,只要让他永远的闭嘴,一切都能解决!”
陈砚斋一直没有说话,枯瘦的手指在紫铜令牌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掂量其分量,又仿佛在权衡利弊。
沈万泉则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又觉得于克的话虽极端,却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良久,陈砚斋终于抬起头,眼中浑浊的光芒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凉的冷酷与决断。
“先礼后兵。”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既然第一份‘礼’被退回来了,那就送第二份、第三份……直至他收下为止。还可以从他手下那些人下手。只要有一人松口,有了把柄在手,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若最终……”陈砚斋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最终他仍是油盐不进……”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老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已说明一切。
于克精神一振,沈万泉则叹了口气,知道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
翌日,冀州城内。
陈奇手持都督府令,带着一百名神情冷峻的骁骑卫,踏入冀州府衙。
要求知府派员,协同前往大通商行在城内的总柜、各大货栈、票号、仓库,进行“盘查”。
消息传出,冀州城震动。
知府不敢怠慢,亲自点齐了户、工、刑三房得力干吏,以及一队衙役兵丁,战战兢兢地跟在陈奇等人身后。
队伍穿过繁华的街道,径直开赴大通商行气派非凡的总柜大楼。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那是神京城来的骁骑卫,朝廷竟然要查大通商行了?”
“乖乖,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大通商行啊……那可是冀州的天!这些骁骑卫什么来头,敢捅这个马蜂窝?”
“听说来的是一位骁骑卫小都督,名为贾环,年轻得很,但厉害得紧!”
“贾环?有些耳熟。”
“你们不知道吧,这贾环可是当朝武状元,名动京城,名扬江湖!”
“原来是那位武状元,难怪……这下有好戏看了!”
商行总柜门前,早已得到风声的几位大掌柜领着众多伙计管事,躬身迎候。
他们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口称“全力配合清查”。
但他们的配合,却夹杂着一些小插曲。
负责搬运账册的户房老吏,“不小心”将一本夹着几张巨额银票的旧账册,“滑落”到一名骁骑卫校尉脚边。
银票的面额,足以让那位校尉一家老小在神京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
被派来协助的商行年轻管事,在衙门口与一位骁骑卫总旗核对货物时,隐秘地塞过去几张地契,低声耳语:
“神京城外环新起的五进宅子,还有两个铺面,一点小意思……”
甚至,连陈奇本人,也收到巨额贿赂,而且来人还是知府内的一位高级官员。
对方为了感官冲击,直接搬出一堆黄金,几乎堆满了半个房间……
试探,无所不在。
贿赂,花样百出。
金额之大,手段之之多样,令见惯了京城风浪的骁骑卫精锐们都暗自心惊。
这大通商行,简直将“有钱能使鬼推磨”发挥到了极致,且毫不掩饰其渗透官府、腐蚀人心的能力。
但最终,无一人收受贿赂。
那名校尉面无表情地将银票捡起,当着老吏和周围同僚的面,直接上缴,并下令将人带走。
老吏面色灰败,瘫软在地。
那位总旗捏着地契,冷笑一声,转身就交给了负责纪律的军官。
年轻管事被当场拿下,暂时扣押。
至于陈奇,直接以“意图行贿骁骑卫,干扰公务”罪名,剥夺那位官员官身,打入牢狱。
另一边,负责查车行和仓库的庞德勇和楚风,也同样受到“热情款待”,同样无人受到腐蚀。
骁骑卫上下,如同一块铁板,面对金山银海、美色前程,竟无一人动摇!
查账、盘库、拿人、封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雷厉风行地进行。
大通商行在冀州城内明面上的产业,一家接一家被贴上封条,挂上“待查”的牌子。
往日里车水马龙、气派非凡的总柜大楼前,此刻站满了杀气腾腾、眼神锐利的骁骑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难以置信。
大通商行,竟然就这样被查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