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
巨汉走到桌前五步外站定,抱了抱拳,声音如同闷雷滚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敢问,可是神京骁骑卫贾环贾都督当面?”
他竟一口道破贾环身份!
此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行商旅客们全都愣住了,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当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之后,瞬间一片哗然。
下一刻,众人如同逃难一般,拼命向外涌去。
不出片刻,整个大堂内,除了贾环这一桌,以及那个巨汉之外,就只有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以及伙计了。
“你是什么人?!”
一声喝问,伴随着刀兵出鞘的声音响起。
陈奇、楚风、庞德勇、柳湘莲四人迅速起身,手持刀剑,将巨汉包围在中间,杀气腾腾。
然而,那名巨汉却神色未变,眼睛始终盯着贾环,仿佛根本没将陈奇几人放在眼里。
贾环抬眼,平静地看向对方:“本官正是贾环,阁下是?”
巨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俺是‘开天斧’雷万钧,西北边荒讨饭吃的。”
开天斧,雷万钧!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陈奇几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北武林,豪强辈出,而“开天斧”雷万钧,绝对是其中最响亮的招牌之一!
传闻此人天生神力,一柄八十斤重的鎏金盘龙斧使得出神入化,更将横练功夫练到了极致,曾以肉身硬抗漠北马贼的强弩攒射而毫发无损!
其修为,早在十数年前便已臻至八品宗师之境,是与“追风剑”柳随风齐名的前辈高人,威震西北数十年!
这等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出现在这小小的饮马驿,而且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陈奇几人心头剧震。
他们才刚到西北,竟然就遇上了一个八品宗师,这算是威慑吗?
贾环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放下手中茶杯,淡淡道:“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雷万钧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拉过旁边一张空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结实的木凳被他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巨大的身躯往那一坐,顿时让这张桌子显得局促起来。
“指教不敢当。”
雷万钧目光炯炯地看着贾环,“俺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实不相瞒,俺这次来,是受人所托,给贾都督送样东西。”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件物事,放在了桌子上。
并非想象中什么奇珍异宝,只是一块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形状的紫铜令牌。
令牌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铭刻,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陈奇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雷万钧这等人物亲自出面,就送这么一块破铜烂铁?
贾环目光落在令牌上,没有伸手去拿,只问:“此为何物?”
雷万钧咧着嘴,用手指点了点那块紫铜令牌:“这是‘大通商行’的‘紫铜花红令’。”
“竟然是紫铜花红令!”
几声压抑的惊呼响起。
不是来自贾环一行人,而是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们。
他们看着桌上那块做工粗糙的紫铜令牌,仿佛见到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双眼瞪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就是传说的紫铜花红令?据说凭这块牌子,每年年底,可去大通商行设在各地的总柜,领取一百万两白银的花红分红。”
“没错!而且,持有此令者,在大通商行旗下的任何票号、钱庄,可以随时一次性支取不超过一千万两白银的现银,无需任何抵押担保。”
“我的天!这可是天下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宝贝,甚至有人将其称为‘财神令’,没想到我们竟然有幸见到……”
掌柜和伙计们的窃窃私语声,让贾环和陈奇几人了解了这块紫铜令牌的来历。
每年一百万两的分红!
还能随时支取一千万两!
饶是陈奇、楚风等人经历过不少风浪,此刻也被这天文数字砸得头晕目眩,呼吸都停滞了!
就连贾环,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一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当年荣国府修建奢华无比的大观园,轰动京城,前后所耗也不过百万两之数。
为此,就已经掏空了贾家的家底,甚至还挪用了林如海留下的遗产!
而这,仅仅是大通商行一块令牌一年的分红!
随手就能支取一千万两现银,更是匪夷所思!
这大通商行的财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程度,竟然随手拿出如此大的手笔。
也难怪,他们竟然能让一位八品宗师来跑腿。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使磨推鬼。
陈奇、楚风几人都震惊不已,将目光望向贾环。
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们也都看了过来,眼神充满了羡慕。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了一个聚宝盆!
然而。
贾环的神色却十分淡然。
虽然如此一笔巨款,足以让他惊讶,但钱财对他来说,真的只是身外之物。
贾环抬起眼,看向雷万钧,淡淡道:“阁下这是何意?贿赂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何罪?”
雷万钧闻言有些诧异,但随即就哈哈一笑,声震屋瓦。
他笑了几声,才摇头道:“贾都督误会了,大通商行托俺来,并非行贿。”
“商行的掌柜们已经知道,朝廷派贾都督北上,是要查‘通敌案’。狼族入侵,祸害中原,首当其冲的就是生意人,所以掌柜们都对于幕后通敌资敌之人深恶痛绝,希望贾都督一定要查出真凶!”
他看向那块紫铜令牌:“这令牌,算是商行的一点心意。有此令,除了能随时获得银两之外,整个商行上下,包括背后的东家,都会全力配合贾都督查案。”
“只求都督能明察秋毫,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天下一个清净。这令牌,也算是商行感谢都督主持公道的‘谢仪’,提前奉上。”
贾环呵呵一笑。
没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朝廷要查通敌案,知道了自己奉命北上,甚至连自己可能的路线都摸清了,特意让雷万钧这等人物在此等候!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调查出线索。
贾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查案乃是本分,你们全力配合便是,这紫铜令,收回去吧。”
“什么?”
“这可是紫铜花红令,他竟然不要?!”
“难道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们听到这话,顿时痛心疾首。
他们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拒绝如此巨大的好处,还是送上门来的!
在他们看来,哪怕这个官不当,都不能放弃如此巨款啊!
雷万钧与贾环目光对上,那双凶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贾都督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刚正不阿!俺老雷佩服!”
他收起令牌,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身,“话已带到,东西你不收,俺也不强求。贾都督,北地风大,路也滑,查案的时候,可要……多加小心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说完,他再次抱拳,转身,龙行虎步地离开了客栈,很快消失在门外风沙中。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陈奇几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面对雷万钧这等人物,即便对方没有刻意释放杀气,那种巨大的压迫感也令人窒息。
“大人……”
柳湘莲率先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这大通商行……好大的手笔!”
楚风低声道:“他们竟然清楚我们的踪迹,这算是先礼后兵吗?”
庞德勇瓮声瓮气道:“管他娘的是礼是兵,反正这钱不能收!一看就没安好心!”
陈奇则看向贾环:“大人,看来我们此行,早已在对方注视之下。他们提前让雷万钧这等人物来‘打招呼’,既是展示财力与人脉,恐怕也是一种……警告。”
贾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是展示,也是试探。不过无所谓,反正早晚要碰面。”
这时,伙计战战兢兢地将酒菜端了上来。
陈奇拍出几两银锭,准备付钱。
掌柜的连忙小跑过来,赔笑说:“几位大人是来办差的,是小店荣幸,怎么能收钱呢?”
陈奇皱眉喝道:“我们乃朝廷官员,怎会要你好处!还不收下!”
掌柜的脸色一白,还是不肯收,解释道:“大通商行都放话了,在整个西北,没人再敢收你们的钱了。”
陈奇微微一怔,没再坚持,挥手让他退下。
随后他看向贾环,神色凝重:“看来,这大通商行在此地的威望,已经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比官府还管用。”
贾环点头表示赞同。
财能通神,对方恐怕早已将此地完全掌控。
庞德勇不想那么多,拿起筷子准备吃菜,却被陈奇阻止。
陈奇看了看酒菜,有些犹豫:“大人,对方已经知晓我们踪迹,这饭菜……”
贾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放心吃。他们若真想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就不会派雷万钧来了。那等人物亲自出面,已是表明了态度,不可能再用这种小伎俩。”
话虽如此,陈奇几人吃得仍是有些小心翼翼。
饭毕,五人离开客栈,返回镇外的营地。
夜色已浓,营地中篝火点点,巡逻骁骑卫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老长。
大帐内,贾环与四位心腹商议。
贾环开门见山,“原本我还打算暗地里调查一番,但既然对方已经亮招,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明日,我们直奔冀州城,陈奇,你按流程拜访州府衙门,调阅大通商行明面上的账目文书,要求他们配合调查。”
“楚风、庞德勇,你们二人各带一队精锐好手,去冀州及周边几处关键城镇,调查大通商行各地的货栈、码头、车马行,尤其是与北边有货物往来的。”
“还有柳湘莲……”
贾环看向柳湘莲,“你随我行动,我们的目标,是‘陈家’、‘沈家’、‘于家’这三个家族。”
陈奇问道:“大人,对方既然知道我们到来,想必是做好了应对之策,万一没有查出线索怎么办?”
贾环目光扫过四人,“明面上的调查是幌子,真正的线索,一定藏在暗处。只要将水搅浑,对方定然会露出马脚。”
“是!”四人凛然应命。
“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分头出发。”
四人退出大帐,各自去安排。
贾环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雷万钧……紫铜花红令……
看来,这一桩案子,不会简单完事。
……
冀州城,大通商行总柜后院,一处极尽奢华的暖阁内。
缕缕极品沉水香从紫铜麒麟炉中袅袅升起,将室内熏染得馥郁暖融。
黄花梨木的桌案上,随意摆放着几件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的古玩玉器。
然而此刻围坐在桌边的三人,却无心赏玩,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平日里尊贵无比的大通商行大掌柜,正佝偻着身子,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发颤地将客栈之事禀报完毕。
“……那贾环,拒、拒绝了紫铜令。雷宗师的话,他都听了,但……分文未取,只说……依法查案。”
暖阁内死寂一片。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身穿酱紫色团花锦袍,手指上套着个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
他是陈家家主,陈砚斋。
此刻,他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细长眼睛,已然眯成了两条缝,精光内敛,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左侧是一位富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穿着低调却用料极考究的藏青色直裰,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
沈家家主,沈万泉。
他眉头紧锁,手里的核桃转得又快又急,发出令人心烦的“咔哒”声。
右侧之人最为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相貌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穿着件月白色的云纹长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于家家主,于克。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眼神比另外两人更加冰冷。
“不识抬举!”于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寒意,“雷万钧亲自出面,紫铜令奉上,这是多大的脸面?他贾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驳了我大通商行的诚意?真当自己破了几个案子,就是个人物了?”
沈万泉停下转核桃的手,叹了口气,声音圆滑:
“于贤弟,稍安勿躁。那贾环年纪虽轻,却并非无脑莽夫。他既敢拒了紫铜令,要么是真正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要么……就是所图更大,看不上这点‘诚意’。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人不好对付。”
“沈兄说得有理。”陈砚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雷万钧何等人物?八品宗师,威震西北。他亲自去,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那贾环面对雷宗师,竟能面不改色,言辞锋锐。此子和传闻中一样,绝非池中之物。也难怪陛下会将如此大案交予他。”
话题不可避免地被引向了那个让他们如坐针毡的源头——通敌案。
暖阁内的气氛更压抑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