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帐内。
帐帘高高卷起,帐内灯火通明,十余名将领或坐或立,面色各异。
杨恒坐在主位,双手撑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帐外的夜色,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茶盏早已凉透,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军师陈伯衡负手立于沙盘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的木框,节奏越来越快。
沙漏中的细沙已经翻转了第三次,两个时辰的期限即将到头。
杨恒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苍老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疲惫。
陈伯衡停下敲击木框的手指,转头看了杨恒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却分明写满了“意料之中”四个字。
杨恒没有睁眼,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两个时辰的失望,一并吐了出来。
他本就不信一个年轻书生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破敌之法。
即便那书生是南毅王亲自点名派来的人。
即便他写的诗词确实惊才绝艳。
但诗词救不了镇南关。
也挡不住三十万铁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很快便又过去半柱香。
杨文钊大步走进帐中,抱拳禀报。
“父亲,山谷已经封锁,派了两队斥候轮值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杨恒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他回来了没有?”
杨文钊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了,仍无消息。”
陈伯衡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杨将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那位江公子的才华,老夫不否认,诗词文章冠绝当世,谋略策论亦有几分见地,王爷选他督察镇南关,自有深意。”
陈伯衡将茶碗搁回桌上,声音缓慢而斟酌。
“但……矿石破敌之说,实在骇人听闻。”
“老夫半生研读兵法地理,从未听闻有此等先例。”
“若明日演示失败,军心恐怕更难收拢。”
“不如趁他尚未回营,将军出面劝他一劝,便说王爷只是让他巡察军务、核查账目,破敌之事交由将士们便好。”
“如此一来,他面子保住了,军心也不至于动摇。”
“各退一步,岂不皆大欢喜。”
陈伯衡的语气诚恳,建议也说得滴水不漏。
杨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布防图,拇指缓缓摩挲着图纸边缘粗糙的纸面。
杨文钊站在一旁,嘴唇紧抿,虎目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是想附和陈伯衡的。
一个文人,无论才气再高,也不该插手三万将士的生死。
这是他的本能判断,也是他作为武将的底线。
但他同时也记得,在山谷里,郡主殿下说的那句话。
“他会证明给你们看。”
每一件。
无一例外。
那种笃定到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语气,让他这个自诩铁血的武将都觉得心头微微一震。
就在杨恒即将开口的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夜风灌了进来,火盆中的炭火被吹得猛烈跳动了几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帐门口。
白色的长衫上沾了几片木屑和不知名的灰白粉末,袖口被挽到了小臂,露出两截有些发红的手腕。
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还带着几丝兴奋!
江云帆的右手提着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灰布袋子,布袋不大,却被他提得极稳。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三人,最后落在了杨恒身上。
“杨将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连续说了太久或者太久没有喝水,但语气中的从容一如既往。
“让诸位久等了。”
杨恒猛地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灰布袋。
“江督察去哪了?”
“做了些准备。”
江云帆走进帐内,随手将帐帘放下,将外面的风与噪声隔绝开来。
他没有急于解释,而是走到桌案旁,将灰布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咚——”
一声闷响,陈伯衡的眼皮猛地地跳了一下。
这……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靠这个,能破敌?
就在这时,赵猛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被帐帘隔得有些模糊。
“将军,末将有话要说。”
“退下!”
杨恒立马回应一句。
外面安静了。
陈伯衡放下茶碗,站起身来,目光在江云帆脸上和那个灰布袋之间来回游移。
“江公子。”
他的语气比此前在山谷里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劝解晚辈的口吻。
“两个时辰,公子辛苦了。”
“老夫方才与杨将军商议,觉得……破敌之事不必操之过急。”
“公子远道而来,此行本是督察军务,核查布防与粮草账目才是正务。”
“至于那些矿石的事,不妨从长计议,待回禀王爷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不是逼江云帆认输,而是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江云帆垂着眼皮,听完陈伯衡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杨文钊抱着双臂站在帐柱旁,目光盯着那个灰布袋,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就这东西,破敌?
还是三十万大军!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息的时间。
然后江云帆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陈伯衡,又看了看杨恒。
“陈军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老成谋国之言,我很敬佩。”
“但有些话,我也必须说清楚。”
他伸手按在灰布袋上,指尖轻轻叩了叩。
“镇南关三万将士,对阵南济三十万大军。”
“死守,守不住。”
“求援,王爷需要应付东海,能支援的力量有限。”
“拖字诀,拖到粮尽的那天,全军崩溃,关破人亡。”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帐中几人的心口上。
杨恒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陈伯衡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因为江云帆说的全是事实。
镇南关,很难对抗南济大军。
江云帆的手从布袋上移开,缓缓解开了扎口的绳结。
布袋的口子松开了。
帐内的火光照了进去,映出三枚灰褐色的、两拳宽的椭圆形物体,表面粗糙,各缠着一截手指粗的麻绳引线。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布袋底部,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
“破敌之法。”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布袋。
“就在这里。”
杨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三枚灰褐色的东西上,瞳孔微微收缩。
陈伯衡的眉头已经拧到了极致,胡须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杨文钊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憋笑憋得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名将领更是以手掩面。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
“我知道你们还是不信。”
江云帆将布袋重新扎好,提起来握在手上,“所以我不打算在这儿跟诸位废口舌。”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几人的面孔。
“出帐,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我亲自演示。”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掀开帐帘,同时还留下一句。
“记住,来的人越少越好。”
帐帘在风中晃了两下,又沉沉地垂落下来。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
“噗嗤……”
一阵哄笑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