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镇南关中军大帐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
杨恒与陈伯衡坐在帐内,对着镇南关的布防图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提起山谷里的事。
但他们的心思都不在布防图上。
帐外的校场上,情况就没有这么安静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文首公子说碎石能破敌”的说法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军营。
最先传开的版本还算克制:王府来的准王婿发现了一种矿石,声称可以用来御敌。
但军中从来不缺添油加醋的嘴,到了第二个时辰,传言已经变成了“那个写诗的书生说要用石头打赢三十万大军”。
校场边的火堆旁,几十个换岗下来的士卒围坐在一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石头?就靠石头?咱镇南关的滚石擂木堆了几千车了,要是石头能管用,还用得着熬到今天?”
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一边啃着硬饼一边嗤笑,唾沫星子溅到火堆里,发出“嗤”的一声。
“听说连陈军师都说那是凶兆,让赶紧回来祭天呢。”
“我看那书生是想在王爷面前露脸,拿咱们的命给他垫脚!”
“可不是嘛,文竞会上耍耍嘴皮子还行,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怕是腿都要软。”
笑声此起彼伏,混着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哨塔上传来的更鼓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副将站在校场边的阶台上,双手抱胸,听着这些议论,不但不加制止,嘴角反而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是镇南关的老人了,跟着杨恒守了这道关七年,见惯了京城和怀南城派来的各种巡察使、督军、钦差,没有一个能待超过三天的。
在他看来,江云帆也不会例外。
一个文人而已。
写几首好诗就能打仗了?
那天底下的武将岂不是都可以回家种地去了。
就在校场上的议论越来越放肆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说够了没有。”
笑声戛然而止。
火光的边缘,一个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影。
月白色的衣装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束起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一张清丽至极的面容被跳动的火焰映得忽明忽暗。
秦七汐的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锋,扫过那群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卒。
所有人的身体几乎同时僵住了。
伍长嘴里还咬着半块硬饼,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副将的冷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双手从胸前落下,不自觉地垂到了身侧。
他不认识秦七汐的脸,但他认识她身后那两个人。
严横,王府亲军副统领,一品武道高手。
在江南,他的存在,堪称武者神话!
这尊煞神出现在一位女子身后,只有一种可能……
那位郡主来了!
副将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秦七汐没有自报身份,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
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目光冰冷。。
“三万将士守一座孤关,日夜枕戈、朝不保夕,我不怪你们有怨气。”
“但有一件事你们记清楚。”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下一个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不必等南济的刀砍过来,我先替你们省了这份力气。”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塌陷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敢接话。
没有人敢动弹。
更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副将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郡”字已经到了嗓子眼,却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秦七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去,走回了暗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说的寻常闲谈。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里,校场上才重新响起了呼吸声。
伍长终于记起了嘴里还有半块饼,狠狠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