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议会厅。
玉阶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异样。
本该低头看文件交头接耳的议员们，此刻齐刷刷抬起头看着他。有的冷漠，有的躲闪，有几个甚至毫不掩饰的带着幸灾乐祸。
“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开始吧。”玉阶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席位在第一排正中，市长专座。
被心事缠绕着，从门口到那里，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却像是走过了整个老鸭屎山。
坐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道歉会开得可真及时……”
“……听说龙煞把他的人打了……”
“……才来半年，能有什么根基……”
玉阶没有回头，只是把面前的文件翻开，手指按在纸面上。
八个月前，他从N市的闲职调来Z市，带着中央的任命书和一腔孤勇。可他不知道，这个城市的议会早已被天枢集团渗透成筛子；没有人告诉他，那些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板和领导们，笑脸后面藏着怎样的手。
他以为只要真心为民，总能换来几分支持。
他错了。
“玉市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副议长周鸿飞，钱振岳的远房表亲。他站在玉阶身侧，手里捧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他把文件放在玉阶面前：“根据议会章程，我们刚刚收到了一份联名提案，要求对市长您的不当履职行为进行弹劾表决。”
“啊？”玉阶低头看去。
提案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几乎占了议会的三分之二。那些名字他认得，都是这半年来试图拉拢他的人。
“理由呢？”他很奇怪，自己应该没做什么坏事，难以置信啊。
周鸿飞笑了笑：“您滥用职权，擅自与犯罪分子谈判，导致Z市治安恶化；用人不当，纵容下属勾结黑恶势力；还有昨日监狱暴动，您作为市长处置失当，让龙煞公然劫狱，严重损害政府威信。”
玉阶无话反驳。
他能说什么？说那个犯罪分子是无辜的市民？龙煞劫狱的时候他其实在空中看着，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悄悄放了行？
他点了点头，有苦说不出：“我知道了。”
周茂林脸上呆了一会，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接受。于是他咳嗽一声，退回自己的座位。
玉阶坐在那里，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
老鸭屎山，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第一次遇见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也是这个人，带着他走出大山。再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他收到的求救信号里，死在他来不及支援的远方。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
直到昨天，据说是龙煞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只是一瞬，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还活着。可活着又怎样？
他现在是市长，一个即将被弹劾的市长，一个没有班底、没有支持、孤零零坐在议会厅中央的市长。
自己帮不了任何人。
另一边，议会厅二楼的旁听席，钱振岳坐在阴影里，在会场看来看去。
他在找一个人：王昭。
今天早上他派人给她送了信物，一枚精致的银杏胸针，镀金的叶片，叶脉里藏着微缩芯片。只要她戴着它走进议会厅，今天的新市长就会是她。
理由很简单：工人协会最近声望很高，足够服众。更重要的是，她被人看到早上和朱本豪出了矛盾，正是最容易被拉拢的时候。
可是，她人呢？
他细细地观察着议会厅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该死。
钱振岳心里骂了一句：侯宗这个废物，让他去工人协会找茬，结果弄出个假龙煞，还闹得满城风雨。
所以自己准备把人选换成王昭。现在倒好，王昭连议会都不来了，他精心准备的计划眼看要落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手机，给秘书李响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启动b方案。”
b方案是钱振涛。他的亲弟弟，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但至少听话。只要让他戴上另一枚胸针，那些被他勒索过的议员们就会乖乖投票。
屏幕上很快回复：明白。
钱振岳收起手机，继续看向会场。弹劾表决已经开始，玉阶站在台前，面对莫须有的指控，一言不发。
他打心眼里有点佩服这个年轻人。半年多，没有根基，也没有靠山，还能在Z市这个圈子撑到今天。换作别人，早就低头认输了。
可惜。在这个城市，光有骨气是不够的。
弹劾表决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三百二十七票赞成，四十三票反对，十八票弃权。
玉阶被罢免市长职务，即刻生效。
他站在台上，听着议长宣布结果。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早就串通好的掌声，他全都看见了，也全都记住了。
议长敲了敲木槌：“根据章程，现在进行新任市长提名表决。请有意参选者起立，并发表竞选陈述。”
会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暗中交换，等待着某个信号。
钱振岳从旁听席上探身。钱振涛正襟危坐，手心里是一枚银杏胸针。
该站起来了。就在这时，议员席的后排，一个人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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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碎片：市长套餐。
【巨无霸的黄昏】
皱巴巴的麦当劳纸袋，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玉”字，怕被秘书拿错。
Z市市长玉阶，曾经为了人类，在收复被智械占领的土地的征途上，在整个星球战斗。如今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最期待的事情是一个巨无霸汉堡，外加一杯冰可乐。
他曾以为成为市长的烦恼是决策与责任。后来发现，真正的烦恼是：你叫的麦当劳外卖，配送费比汉堡还贵。
“六块钱配送费？”玉阶对着手机屏幕破防，声音穿透市长办公室的隔音墙，隔壁的秘书假装没听见，“汉堡才二十！配送费快赶上三分之一了！它凭什么？它骑的是金马吗？”
配送费不会因为你是市长就打折。麦当劳不会，外卖平台更不会。
【缩水经济学】
市长套餐A：麦当劳汉堡加可乐。
汉堡送来了，可乐也送来了。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玉阶打开纸盒，可开心不起来。愤怒、委屈和难以置信浮现在脸上。
汉堡变小了，是真的小了一圈。面包缩水，肉饼变薄，生菜从三片变成两片半且半片还是碎的。他拿起汉堡，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巨无霸。
找不到。
“我上次吃的时候，它还能盖住我的手掌。”玉阶把手掌按在桌上，“现在它连我的大拇指都盖不住！价格还涨了两块！这是文明城市该有的样子吗？”
他想发火。他是市长，他可以拍桌子。可他想起自己定的规矩：要当一个普通人的市长。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喝了口可乐，把缩水的汉堡吃完了。
用时三分钟。比开一个短会还快。
【泡面的尊严】
汉堡的性价比跌破红线的那天，玉阶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以后加班，吃泡面。可乐还是配麦当劳，但是泡面......泡面才是打工人的归宿。”
秘书以为他在开玩笑。一市之长，蹲在办公室里泡方便面？画面虽然不雅，但很亲民。
玉阶是认真的。
他去超市买了整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算下来一碗不到三块钱。配送费？不存在。缩水？不存在的，面饼永远是面饼，调料包永远是调料包。它不会背叛你，不会偷工减料，不会在你最饿的时候告诉你“配送费涨价了”。
玉阶捧着泡面桶，看着升腾的热气，觉得这才是Z市最稳定的东西。
唯一的遗憾是——
【火腿肠之殇】
泡面配双汇火腿肠，是玉阶的信仰。
但这个信仰正在崩塌。市长办公室楼下的小卖部，双汇火腿肠那栏总是空的。补货员每次都说“明天来”，明天永远不来。他让秘书去便利店买，便利店的火腿肠只有一种，淀粉比肉多、咬起来像橡胶的杂牌。
“我不要杂牌肠啊！”玉阶对秘书说，“我要双汇！红色的包装！咬开来有肉粒的那种！”
秘书面无表情：“市长，隔壁超市有金锣。”
“金锣不行。金锣不是双汇。”
秘书想说“金锣也是火腿肠”，但看到玉阶的眼神：一个成年人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执念。
她选择了沉默。
玉阶最终用白开水配泡面，连一根肠都没有。他看着面，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N市混日子那几年，他能在深夜的路边摊买到两根烤肠，撒上辣椒面，香得能把魂勾走。
现在他连一根双汇都买不到。
市长套餐b，正式名称：一碗红烧牛肉面，无火腿肠。
吃完的玉阶会在办公室里叹气，半天不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明天的预算案，在想棚户区改造，也许只是在想......
楼下那小卖部的双汇火腿肠，到底什么时候补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