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看着眼前的徽记,感到不可置信。
“局子里待过几年”是假的,“现任调查社社长”也是假的,他朱本豪居然一直都是龙纹局的人。
带笑的眼睛,笨拙的搭讪,刚好路过的偶遇,顺便带来的豆浆……
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王昭的手开始颤抖。她想起钟离,曾经的战友,在智械战场上的炮火中守着她一次又一次。
来到Z市后当起了保安,钟离总是坐在农场门口晒太阳,偶尔跟她讲讲年轻时在楚汉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望着远处,望着回不去的故乡。
后来他死了,龙纹石没有拿回来,她等到的钟离连个全尸都没有。
钟离是龙纹逃犯,朱本豪是龙纹特工。他来到农场,接近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抓钟离?那些温柔,那些笑容,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是不是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甚至……钟离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有没有可能,他战将出身的钟离,最后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刺?
想到这里,王昭立刻站起身,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木架上。木架摇晃着,一个陶罐摔下来,碎成几片。
朱本豪还在昏迷中,对她的惊惶一无所知。
月光照在他脸上,曾经觉得温暖安心的脸,在她眼中变得陌生,变得可怕。
“你……”王昭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发酸,发烫,难过涌上来,被她忍住。不发出声音来。
她想起第一次喝他带来的豆浆,又烫又甜的。他说“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甜的吗?”
她又想起他帮她修栅栏,笨手笨脚地砸到自己的手指,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还想起他说“王昭你这个农场真不错啊,等我老了就来给你打工”的时候,眼睛里的期待。
当时她还想着,有个依靠,也许还不错。
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都是……骗我的吗?
王昭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摇醒他,质问他,问他钟离是不是他杀的,问他那些笑容是不是都是演出来的,问他……
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
他还在昏迷,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即使现在,即使知道他是龙纹局的人,她也没办法对他动手。
王昭收回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朱本豪……”她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谁?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破墙的风。
王昭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湿的。
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散落的东西全部塞回他的衣服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她犹豫了一下,也塞了回去。
然后她弯下腰,把他扛起来。
调查社的门关闭着。
王昭用脚踢开门,把肩上的人扔在门内的地板上,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那扇门,自言自语:“朱本豪。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找我。”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月光下,王昭走得很慢。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飘,细细的,凉凉的。她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很轻,落在脸上就化了。
化成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化成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故事。
......
二十分钟前。
陈志国站在Z市办公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
窗外,监狱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骚乱的声音渐渐平息。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等想要的东西出现,然而桌上的罗盘静静躺着。
这是龙纹局的东西,能追踪龙纹石的波动。只要有人使用龙纹石的力量,方圆五十公里内,罗盘都会有反应。
他带到Z市,等了六个月。
可六个月里,罗盘只动过两次而已。第一次是和朱本豪一起来到Z市没几天,刚送过的时候就开始有动静,朱本豪也找到了钟离。
第二次,就是今天。
罗盘上的符文从十分钟前开始发亮,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有人在长时间、大功率地使用龙纹石。
陈志国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他在等一个结果。
与此同时,姚桥农场仓库里面。
王昭的手按在朱本豪胸口,龙纹石的光芒笼罩着两人。她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引导力量,没有注意到朱本豪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热。
一张符纸。巴掌大小,叠成三角,塞在贴身的暗袋里。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此刻正发出暗淡的红光。
龙纹石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一波又一波,穿透墙壁,穿透夜色,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只要有波动触碰到那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就会亮一下。
王昭一无所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朱本豪的伤口上,让王昭君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男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她没有看到符纸上的红光越来越亮。边缘开始卷曲,开始焦黑。
当朱本豪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的那一刻,符纸无声无息地燃尽了。
只有一撮细灰,悄无声息地落在朱本豪的口袋底部。
陈志国的办公室,罗盘上的光芒出现又熄灭。
与此同时,陈志国上衣内侧口袋里,另一张符纸微微发热。他把它掏出来,展开。
上面原本空白的纸面,此刻浮现出一行细密的朱砂小字:
姚桥农场,仓库。
陈志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了。”可那叹息里没有喜悦,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兵者,乃诡道也。有时候,为了赢得一场重要的战争,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他把符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六个月了。最后在今天,自己终于等到了它该等的东西。
陈志国闭上眼睛。
“本豪啊……”他对着窗外的雪,喃喃自语,“别怪我。”
雪越下越大。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一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