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空气中炸开,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烟雾。火药爆燃的火光范围不大,但足够烧灼眼睛。
朱本豪在火光中闭上眼,本能地抬手遮挡。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海枫在烟雾中摸到了他,正朝他的方向冲来。
不对,那震动有蹊跷。
朱本豪睁开眼,强忍着灼烧的刺痛,他看见海枫朝他脚下的地面冲来。他一脚跺在地上,另一只脚......
“形意·鹤眼观微。”
为了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画面,武者注意力集中到极致。将心神拔高,鹤一样从高处俯瞰战场,捕捉最细微的动向。这一刻,他看见了对方的计划。
海枫一脚跺在一块翘起的水泥板上,要用那块板的尖端刺向自己。
“来得好!”朱本豪的双腿往下发力,脚掌踏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水泥地面龟裂开来,一块一米见方的石板被他踩得翘起,弹向半空。
朱本豪纵身一跃,跳上那块石板。几乎同一瞬间,火焰也吞没了刚才他站立的位置。
海枫的计划落空了。朱本豪不在那儿,在半空中,站在那块飞起的石板上。
但海枫没有紧追不舍。他按下了腰带上的钩索发射钮,铁爪呼啸而出,抓向另一块被震飞的碎石。钩索绷紧,海枫整个人被拉向空中,朝朱本豪飞去。
两人在半空中相遇。
石板在坠落,碎石在飞溅,火焰在地面燃烧。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亮了这片混乱的天空。
海枫在空中拧身,一拳砸向朱本豪的脸。
朱本豪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但他不需要。武者的身体像灵猴一样扭动,躲开拳头,同时右爪横扫,直取海枫的咽喉。
海枫偏头躲过,膝盖顶向朱本豪的腹部。朱本豪腹部收紧,硬扛了这一记,左手抓住海枫的衣领,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拉。
两人抱在一起,从空中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在急速逼近。海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下一刻,他的右手从腰带上摸出最后一个武器。
电击器。
巴掌大小,两跟电极,能释放最高五万伏特的电流。他把电击器抵在朱本豪的腰侧,拇指按下一万伏特的开关。
“噼啪!”蓝白色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朱本豪的肌肉在电流下痉挛收紧,但硬生生撑了下来。
“还不够!”话音未落,武者的右爪发力,抓住海枫的衣领,把他甩了出去。
海枫在空中翻滚,战术腰带在那一抓之下崩开,里面的东西天女散花。
备用弹夹、开锁工具、最后两枚闪光弹、急救包、匕首,全部散落在夜空中,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但海枫顾不上了,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轰——!”
操场边缘的混凝土岗楼,两层楼高,探照灯还在楼顶转动。
海枫的身体撞进岗楼的外墙,砖石崩裂,整面墙倒塌下去。
碎石、钢筋、混凝土块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他埋在
沙石飞扬。
岗楼的一半已经没了,剩下的部分摇摇欲坠。探照灯从楼顶坠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朱本豪落在地上。
武者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兽神的力量还在体内奔涌,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倒塌的岗楼。
废墟安静地堆在那儿,没有动静。
之后朱本豪慢慢站起来,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走向废墟,他在废墟前停下。
碎石堆里露出一只手,血淋淋的,一动不动。旁边是半截战术腰带,里面的东西早就散光了。
远处的监狱主楼灯火通明,警报声还在响,但操场上只剩下风声和朱本豪粗重的呼吸。
“放弃吧。你已经尽力了。”他叹了口气。
废墟没有回应。
朱本豪转过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身后传来声音,碎石滚动的声音。
“?”朱本豪停下脚步,回头。
废墟在动。
碎石在兜来兜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堆顶滚落,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血淋淋的手指弯曲,抠住一块混凝土的边缘,用力。手臂在颤抖,青筋暴起,一点一点把
海枫从废墟里爬出来。
他先是露出半边肩膀,然后是头,最后是整个上半身。脸上全是血,额头上的伤口狰狞无比,左边眉骨肿得老高,嘴唇开裂,血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
他趴在废墟边缘,咳了一声。
“唔......哇!”一口血喷在地上,黑红色的,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海枫撑着地想站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趴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最后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废墟上,大口喘气。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碰到左手手腕。
“?”他看到那里系着一根头绳。
粉红色的,有些褪色了,上面挂着一颗塑料小星星。是今天早上安晨雪在游乐园给他系上,说保平安的。
海枫当时嫌弃得要死,想说一个大男人戴这个像什么话。
但她系的时候那么认真,低着头,笨手笨脚地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抬头冲他笑。在大太阳下也晃眼,让他把到嘴边的嫌弃又咽了回去。
他没舍得摘。现在小星星还在,但头绳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可能是刚才那一下,也可能是更早,断口参差不齐。
“啊......”海枫看着那根断掉的头绳,眼神慢慢涣散。
走马灯。
他知道这是走马灯,濒死的人都会看见。他见过许多人死,他们在最后一刻的眼神是空洞的、恐惧的、释然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第一个出现的是辛安。
她站在一片白光里,笑着冲他招手。
“......一晚上能看到你两次啊。”
然后是队伍被出卖的那天。
铁砧和夜莺抱着枪挡在他前面,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血溅在海枫脸上,热乎乎的。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是马卡布的......
哎?这不是颠婆嘛。
她穿着他那件灰风衣,蜷缩在重犯室的角落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海枫走上去想哄哄,然后她抬起头,冲他说:“你怎么还不来?”
画面碎了。
自己躺在废墟上,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害过人。
小时候在太和观,扫地挑水,规规矩矩。参军以后,服从命令,保家卫国。马卡布那些年,穿上那身衣服,在夜里打击罪恶,从不滥杀。来到Z市,帮安晨雪端盘子送盒饭,从不惹事。
他从来不是一个坏人。
可命运给了他什么?
辛安死了,战友们都死了,师兄弟们死了,还有一路数不尽的人。他想救,一个都没救成。
现在安晨雪也要死了。
因为他,因为他拒绝了她,因为他没及时回去,因为他是个懦夫,连喜欢都不敢说。
他妈的该死的命运。
愤怒。愤怒从胸口烧起来,不像火,更像岩浆。它冲破了悲伤,冲破了绝望,冲破了所有软弱无用的情绪。它烧得烈且烫,让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愤怒的颤抖。海枫的手用力攥紧,把断掉的头绳攥在掌心。他望着夜空,眼里看到的是无动于衷的黑暗。
“造化。”他把话语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右手撑地,慢慢坐起来,“你真要冷我残生?”
“苍天。”左手撑地,海枫一条腿蜷起,另一条腿蹬住碎石。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浑身是血,但站着指向天上。
“你怎配受我叩拜?”
周围的碎石开始滚动。不是因为外力,是它们自己在动。力量从地底涌出,让石块互相碰撞。
“这是什么?”朱本豪被这股力量压地喘不过气来。
海枫站在废墟顶端,背对着月亮,让月光和眼睛都充斥着愤怒的赤红。
“命途,我定叫你!”
他抬起头,瞪着夜空,瞪着命运,瞪着从不肯放过他的老天,握紧了拳头。
“——天。”周围的碎石被弹了出去,朝四面八方激射,砸在地上,岗楼上,朱本豪脚边。
“——翻。”朱本豪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看见海枫的身体在变化,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灼烧,但温度并没有升高。
愤怒本身在改变现实。
“——地。”最后一块碎石从海枫脚边滚落。他站在清空的废墟上,浑身浴血,但站得笔直。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炭火。
“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