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摩天轮内,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座舱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透明的窗玻璃被光晒得发烫,外面是游乐园的全景。
彩色的轨道蜿蜒,人群小得像蚂蚁,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天边铺开,被薄薄的雾气染成灰蓝色。
海枫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外面,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一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下午,因为他一直在刻意不去想起。
但此刻,摩天轮缓慢升高的节奏,座舱轻微的晃动,窗外渐渐变小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撬开了他心里死死锁着的门。
海枫记得也是这样的摩天轮。
也是这样的午后。
辛安坐在他对面,穿着他送的白裙子,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手指。
她笑着说:“海枫,你看,我们比那些鸟还高。”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只鸽子从窗外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天的阳光很好,比今天还好,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他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回道馆见师父他们。
她说好,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那你可得提前让你师姐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不是那种温柔贤惠的儿媳妇。他说没事,她们也不温柔贤惠。
辛安笑着打他。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以为那天是自己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自己会永远记得。记忆里的她穿着白裙子,鸽子从窗外飞过。
她亲他时,睫毛扫在他脸上的触感,使得他面红耳赤。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把这一切都冲走了。
费尔。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一年,从未拔出来过。
恐惧古神费尔降临陇西的那天,他赶回去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地狱。街道上到处是失去理智的人群,建筑物坍塌燃烧,让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地面满了往天上冲。
最后自己还剩下的,是辛安留在废墟里的一只鞋。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只鞋,感受着绝望。
后来的事情他不愿意再想。他见过无数死亡,离别,疯狂,然后一次一次失去一切。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把所有情绪都锁起来,锁得死死的。
因为一旦打开,他就会想起那天。
想起辛安。想起陇西。想起那只沾满灰的白鞋。
座舱又升高了一点。
海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姑娘身上。
安晨雪正趴在窗边,脸贴在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哇那边是过山车,那个蓝色的屋顶是什么,乖仔你快看,那个湖好小!”
他看着她。
认识安晨雪大半年了。从一开始她在排档里忙得焦头烂额,他路过帮忙搭了把手,到后来变成常客,再到后来……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这样。
她喊他乖仔,他喊她颠婆。她追着他打人,他躲。
精灵时不时翻他的装备,藏起来,又在他熬夜的时候整整齐齐放回去。她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问他睡了没,然后发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他从不回那些消息,但她还是发。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对他来说,她……
座舱忽然轻轻一晃。
安晨雪“哎呀”一声,从窗边缩回来,捂住胸口:“吓我一跳。”
“正常晃动。”他说。
她瞪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是正常晃动,我就是配合一下气氛。”
海枫笑了笑。
安晨雪又趴回窗边,过了会儿,对他开口:“海枫。”
她很少叫他全名。大多数时候是“乖仔”,偶尔是“外卖小哥”,只有在特别认真的时候,才会叫海枫。
因此他看向她。
她还看着窗外,但声音轻了一点:“你说,要是我们真的摔下去,怎么办?”
窗外,游乐园越来越小,城市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近。
“我会保护你的。”他说。
安晨雪回过头。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海枫的脸。
“真的吗?”
“嗯。”
“怎么保护呀?”
他还真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充满力量。
至少,要让她平平安安的。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那些和他亲密过的人,还有他曾经在乎过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师兄弟们,辛安,还有后来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事: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消失,一个个被吞噬。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
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霉。
所以海枫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
但他还是没能完全拒绝她。
安晨雪的灵魂很闪亮。亮得他有时候会忘记那些黑暗的东西。亮得他偶尔会想,也许,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但每一次这么想,他就会想起辛安,想起那只沾满灰的白鞋。
座舱终于升到了最高点。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浅浅的橙色。摩天轮停了一瞬,让他们俯瞰这个世界。
安晨雪深吸一口气。
“海枫。”她又说。
海枫看向她。
她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攥着裙摆。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嗯,那你说。”
安晨雪抬起头,对上海枫的目光。里面不同的情绪夹杂在一起:紧张,期待,还有一点害怕。但她还是看着,没有躲开。
“我……”她喘着气,“我喜欢你。”
座舱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过山车上隐约传来的尖叫声,能听见风从窗边掠过的声音。
海枫没有说话。
安晨雪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平时疯疯癫癫的,老喊你乖仔,追着你打,翻你东西,给你添麻烦。但我是认真的。我是那种……那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
她停了停,手指绞着裙摆,声音轻了一点:“这大半年,我每次想跟你说,都会被打断。今天没有人打断了。所以我一定要说出来。”
精灵看着他,眼睛红了,睫毛颤着。
“海枫,你……可以保护我一辈子吗?”
一辈子。
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他想起辛安。
“安晨雪。”他说。
她眨眨眼,等着。
窗外的夕阳往下沉了一点,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我……”汗从他额头流下来,“我不知道。”
她的表情僵住了。渐渐地,她从海枫身上闻到的锈味更浓了。
这家伙,只要一慌张,身上就有这味道。
“什么叫……不知道?”她问,声音比刚才更慌乱。
海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办法告诉她十一年前的事,没办法告诉她陇西变成了什么样子,没办法告诉她马卡布因为他死了多少人。
没办法告诉她,他有多害怕再失去一个人。
更没办法告诉她,自己现在最害怕失去的,就是她。
所以他只能沉默。
安晨雪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裙摆上,那双手已经松开了,安静地放着。
“哦。”她说。
就一个字。
摩天轮继续下降。窗外,游乐园重新变大,人群重新变得清晰,彩色的轨道重新回到眼前。过山车的尖叫声越来越近,音乐声越来越响,世界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但座舱里很安静。
安晨雪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我就是问问。”
笑容跟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亮亮的眼睛,好像暗了一点点。
海枫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摩天轮落回地面。
门打开,安晨雪第一个跳下去。她站在外面,回头看他,装作开心的样子:“快点啊乖仔,朱本豪他们还等着呢。”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裙摆晃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海枫坐在座舱里,望着她的背影走远。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