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不停地闪烁红光。

    

    张晓慌忙抬起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人很多，小孩跑过，情侣牵手，卖气球的小贩在吆喝，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知道这块表不会无缘无故报警：这是调查社配发的最新设备，能感应变异罪犯残留的特殊能量波动，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三千八百米。

    

    在这个距离内，对方可能正在作案，也可能只是路过。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去看看。

    

    于是张晓把手腕垂下，用袖子盖住表盘，打量着前面几个人身上。

    

    老大正跟王昭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老大那惯常绷着的脸松弛了不少，王昭低着头看手里的金钞，嘴角带着笑。

    

    再往前，海枫被安晨雪拽着袖子，脚步有些无奈，安晨雪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小伙子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张晓啊张晓，现在是你表现的时候了，把人抓住，绝不能耽误了老大的约会！

    

    他下定心思把手揣进兜里，往另一个方向拐了过去。

    

    “我去上个厕所啊！”张晓冲着那几道背影喊了一声，“你们先逛，我一会儿找你们！”

    

    朱本豪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安晨雪也回头，挥挥手：“快点啊兵爷，一会儿去坐过山车！”

    

    “知道了知道了！”

    

    张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他加快脚步，往游乐园东门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调出调查社的内部频道。

    

    “张晓呼叫值班室，收到请回复。”

    

    身后，游乐园的欢笑声渐渐远去，过山车的尖叫声隔了几道墙，闷闷的，听不真切。

    

    ......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安晨雪坐在冷饮摊前的白色塑料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草莓奶昔，望着不远处那个抱着毛绒熊的男人。

    

    海枫正站在遮阳伞边缘，棕色熊被他单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着她硬塞过去的柠檬茶。

    

    他的背脊还是那么直，头微微侧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又在分析什么人流密度、摊位布局之类的东西。

    

    安晨雪使劲咬着吸管，嘴角上扬。

    

    今天是个大日子。

    

    认识他大半年了，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真正意义上一起出来玩。

    

    不用去买菜，不要在排档里忙活，也不是他去调查社她跟着帮忙，就是单纯没有任何目的的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昔，粉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着一层薄雾。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大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那天是她给店里每年一次的老顾客答谢晚宴起的名字，两个人才认识五天。

    

    所有熟客都来了，张大爷送了一坛自己泡的杨梅酒，李婶端来一大盘红烧肉，连街口卖水果的老周都拎了两斤橘子。

    

    排档里挤满了人，桌子从店内摆到店外，灯笼挂起来，红彤彤的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海枫那天难得没穿他那件全是装备的外套。他就那么站在灶台边上，帮她翻着锅里的炒面，油烟升起来，他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炒完最后一盘菜，端着盘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海枫正低着头，专注地翻着锅里的面。他的侧脸被灶台上的灯照着，轮廓很深，睫毛长长的，像个女孩子。

    

    安晨雪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想说你穿这件卫衣其实挺好看的。想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要因为比赛的事情郁闷好几天。

    

    想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嘴巴张开，话已经到了嘴边。

    

    “安丫头！”张美富大爷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杨梅酒没了！再给倒一壶来！”

    

    安晨雪吓得把盘子摔了，还好接得快。

    

    张大爷端着空酒壶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快快快，老李头他们等着呢！”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转身去拿酒。

    

    等安晨雪再回到灶台边，海枫已经把炒面装盘，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酒壶递给他，“帮我拿出去，我去炒下一锅。”

    

    他接过酒壶，往外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不是第一次了。

    

    【盛宴】那天，她又见到了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他。

    

    她觉得这是天意，都准备直接上垒了。

    

    可恶的赫格罗斯，就不能晚几秒再来烦她嘛！

    

    安晨雪算了算，这半年里，这样的“差点”至少又发生过七八次。

    

    第一次是在重建大排档的时候。

    

    刚好了没多久，她那个破排档被一场暴雨浇塌了半边棚子。她站在废墟前面，手里只有仅剩的一点积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娘。

    

    他已经浑身是伤了，还是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她以为他就是客气客气，随口说：“好啊，那你帮我搭棚子。”

    

    结果他真的留下来帮她搭棚子。

    

    那三天他每天从早忙到晚，锯木头、钉钉子、撑棚布，干得比她还卖力。

    

    她给他递水，他接过去仰头喝完，喉结滚动，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好似打桩机马力全开。

    

    傍晚，棚子终于搭好了。她站在新棚子。

    

    她转身，发现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夕阳落在他背上，把黑色的风衣染成暖棕色。

    

    “海枫。”她喊他。

    

    “嗯，作甚？”他抬头。

    

    “我……”

    

    “老板！”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还有饭吗？饿死了！”

    

    她扭头一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民工，站在排档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

    

    安晨雪只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有，坐，二位想吃什么？”

    

    等她炒完那两盘盖浇饭，再回头，他已经收拾完工具，站在棚子外面等她。

    

    “走了，我去网吧了。”他说，“明天见嗷。”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那句“我想谢谢你”咽回去。

    

    后来她想，没关系，还有机会。

    

    可机会这东西，好像总在跟她作对。

    

    一起去买菜的时候，她推着三轮车走在他旁边，阳光很好，风很轻，她想说点什么，结果三轮车轱辘卡进坑里，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他伸手扶住她，她那一肚子话全吓没了。

    

    有难缠的客人来闹事，嫌菜太咸非要免单，他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瞪了那人一眼。

    

    客人被他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酝酿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真厉害”。

    

    他望了她一眼，说还行吧是你今天化了妆给他吓跑了。她气得把那句“喜欢你”又咽回去。

    

    安晨雪感冒发烧，他替自己看了一天的店。

    

    她躺在床上，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菜单我看过了，照着做的。粥在门外面，热的赶快吃。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她好了，跑下去店里，他还在灶台前忙活。

    

    她想说点什么，他先开口了：“账本在抽屉里，今天卖了八百六。你好了我就去上网了，哈哈！”

    

    只可惜那些话又没说出来。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她刚要开口，就会有什么事情打断。客人喊她，手机响了，锅里的菜糊了，他刚好转身走了。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她说？

    

    但越是这样，她越想说。

    

    上周，常客张大爷又来店里吃饭。吃完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张票，往桌上一拍。

    

    “老板娘啊，这游乐园的票，闺女给的，我去不了，送你。”

    

    她拿起那张票，看到他怀里还有一张，便抬头看着张大爷，笑得特别甜：“张大爷，您能不能再给我一张？”

    

    张大爷瞪眼：“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贪心？”

    

    “两张刚好。”她掰着指头数，“我，我想带着海星去。”

    

    张大爷心软了，从兜里又摸出一张：“行行行，拿去。”

    

    她接过票，给张大爷鞠个躬。

    

    票有了，接下来就是准备。

    

    安晨雪先是给厨神史蒂芬打电话，软磨硬泡了半小时，许了一斤好茶，让他明天一定来看店。厨神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周末人多忙不过来。她咬咬牙，说再加上陪他看功夫足球，厨神立刻答应。

    

    之后是她自己的准备。她把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翻出来，挑了整整一下午，最后选了一件连衣裙。新买的，从来没穿过。她觉得这个颜色显得人温柔，没那么疯。

    

    最后她还去做了个头发，把那些毛躁的碎发都修整齐了。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效果，她说：“显得乖一点就行。”

    

    理发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海枫，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不行，太正式了。

    

    “乖仔，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不行，太直接了。

    

    “那个……你觉得我怎么样？”

    

    更不行，太傻了。

    

    她折腾到凌晨两点，最后放弃了。算了，到时候看情况，顺着感觉走。

    

    反正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不能再被打断了。

    

    她咬着吸管，看着海枫的背影。

    

    认识他大半年，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又懒又摆，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细心。

    

    她感冒之后只要他看她穿得少，就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披上；她发现菜不够之后他每次买菜回来都会报一遍数字；她会在收摊后吃上热饭是因为他总会在灶台上留一份，用盘子扣着，

    

    他不说，但她都知道。

    

    所以他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她就越是想说。

    

    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半夜三点还在外面玩spy，知道你看似冷淡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知道你喊我“颠婆”的时候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告诉他，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你。

    

    安晨雪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奶昔吸完，站起来。

    

    海枫像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看她，冲自己挥挥手。

    

    真好，今天一定能说出口。

    

    摩天轮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