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

    

    朱本豪坐着张晓的车，二人在去往游乐园的路上。

    

    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张晓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摸索着什么，最后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偏头冲朱本豪咧嘴一笑：“老大，今天我给你们当司机兼摄影师，保证把你们拍得跟偶像剧海报似的。”

    

    朱本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

    

    他想起昨天陈志国推开办公室门时的表情。绷着好一阵子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动，手里拿着三张票，往他桌上一撂。

    

    “听说案子结了，不错不错。我知道你压力大，你们大家就都歇两天。”陈志国说话时眼睛没看他，只是瞅着墙上的锦旗，“这里有游乐园的票，是朋友送的，我孤家寡人就不去了，你们刚好三个人，去玩一玩吧。”

    

    朱本豪当时愣了一下。他陈志国前一阵子还不给下属好脸，开会时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

    

    而且孤家寡人哪里来的朋友？

    

    他刚想说什么，陈志国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丢下一句：“带上那个小姑娘，王昭是吧？人家也在里面帮了忙，别让人觉得咱调查社不懂事。”

    

    可是只有三张票，那怎么办呢？算上王昭一共四个人哎。

    

    门关上了。

    

    那时候朱本豪低头看着三张票，票面印着卡通城堡和彩色气球，跟堆满案卷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捏着票角，半天没动。

    

    后视镜里，张晓又开口了：“老大，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朱本豪收回目光。

    

    “得了吧，你那表情我熟，每次要审嫌疑人的时候就这样。”张晓笑着打方向盘，“放松点，今天是去玩，不是去抓人。再说了，王昭姐那姑娘多好，长得好看脑子还灵，上次那个案子要不是她和你打......”

    

    “开车看路。”朱本豪打断他。

    

    张晓“啧”了一声，还是把目光收回去。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说：“对了老大，昨天何师姐跟我说，她不来凑热闹了，要回母校看看。我就纳闷了，她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回什么母校？那学校离这儿一千多公里呢。”

    

    朱本豪当然知道何目为什么不去。

    

    那孩子心思细，昨天在办公室看见三张票的时候，何目正端着茶杯从旁边过，瞥了一眼，就看透了朱本豪在愁什么。

    

    于是她主动开口：“朱社长，我就不去了吧，刚好我们母校快要周年庆了，我想这两天回去提前看一看。”

    

    主要她也不想当电灯泡。

    

    张晓这傻小子还在那儿嘀咕，朱本豪却什么都明白。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车速慢下来。前面的车流逐渐密集，大多是往游乐园方向去的。有辆白色的SUV里探出两个小孩的脑袋，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朝外指。

    

    朱本豪看着那俩孩子，想起昨晚在电话里跟王昭说这事儿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轻快的声音：“好啊，那明天见。”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她会问点什么，要不客气几句，但她什么都没问，就说了个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张晓扭头看他：“老大，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吧。”

    

    “前两天在案发现场，我被你拦着那一下......”张晓挠挠头，“当时我脑子没转过来，后来回去想了半宿，觉得你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我这人吧，有时候太急，你别往心里去。”

    

    朱本豪转头看他，想说什么，张晓却一摆手：“哎你别解释，不需要。老大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在我心里你不是那种人。”

    

    绿灯亮了，武者心里也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张晓一脚油门蹿出去，嘴里还嘟囔着“催什么催”。

    

    朱本豪靠在椅背上，觉得车窗灌进来的风没那么热了，带着点爽快的凉意。

    

    车窗外的风景变得热闹起来。

    

    远处能看见摩天轮的轮廓，巨大的圆盘在蓝天下缓慢转动。

    

    彩色的轨道蜿蜒起伏，过山车的尖叫声隐约传来，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像是风送来的回音。

    

    “快到了。”张晓说。

    

    朱本豪直起身，目光越过前车的车顶，往游乐园门口的方向看去。

    

    那里已经聚满了人，大多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还有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举着气球的商贩。

    

    他左看右看，停在一个地方。

    

    游乐园门口巨大的喷泉旁边，有个姑娘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跟平时在农场里见到的不太一样。头发扎起马尾来了，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后颈，正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路上张望。

    

    张晓也看见了，拍了拍朱本豪：“老大，王昭姐到了。比咱们还早。”

    

    于是他把车停好，朱本豪推开车门，站在车旁愣了一秒。

    

    张晓已经拎着相机包蹿出去，冲那边挥手：“王昭姐，这儿！”

    

    那姑娘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人群和车流，她的目光落在朱本豪身上。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朱本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来游乐园，他难得没穿那件老旧死板的中山装，换了件张晓硬塞给他的t恤，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个莫名其妙的卡通图案。

    

    “走啊老大。”张晓回头催他。

    

    朱本豪迈步往前走。

    

    人群熙熙攘攘，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气球从他头顶飘过，冰淇淋的气息混在空气里。

    

    他穿过这一切，朝喷泉的方向走去。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等他。

    

    喷泉的水雾飘过来，带着细密凉意。

    

    朱本豪走到近前，王昭已经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时眼睛弯着，比电话里那声“好啊”还要轻快。

    

    “等很久了吧？”他问。

    

    “没有，我刚到。”王昭说完，被他t恤上的卡通李小龙吸引住了，“这衣服……”

    

    张晓从旁边探出头：“我挑的！帅吧？”

    

    王昭看着他，点点头，笑哈哈地说：“帅。特别适合。”

    

    朱本豪总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张晓已经举着相机往后退：“来来来，给你们拍张照！喷泉背景，多有纪念意义！”

    

    “不用......”

    

    “别动！”张晓已经蹲下去了，相机举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老大你往王昭姐那边靠一点，太僵硬了！王昭姐你笑一个，对对对！保持住！”

    

    朱本豪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王昭倒是配合得很，笑得自然，还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微微侧过头，往他这边靠了靠。

    

    “咔嚓。”

    

    张晓看着相机屏幕，满意地“啧”了一声：“绝了。老大你看看？”

    

    游乐园入口的方向人很多，比刚才更多了，检票口排着长队。

    

    站着没一会，朱本豪忽然闻到一股味，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老大，”张晓也察觉了，“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生锈的味道？”

    

    武者屏息凝神，感受着味道的方向。

    

    “哎？”他往前面一指，“小张，你看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