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看着陆维堂拿出的东西,感到很意外。
(这玩意,不应该早就被销毁的差不多了吗?难道说,机关里面有坏人?)
等慈父的视线再次离开,张晓悄悄地把手抽出来。
他需要靠近那个电箱,但自己在解剖台上,动不了。
“弟弟。”他开口。
慈父立刻回头:“嗯!”
“我想看看你做的那些。”张晓说,“家人,你让我看看他们,行吗?”
慈父复读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哥你想看他们?真的吗?”
“嗯。”
“好!好!”慈父放下针剂,跑到墙边那排靠背椅前,像介绍自己奖状一样,一个一个指着,“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妈妈,这是妹妹,这是弟弟。爷爷奶奶是新的,还没做好,但很快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全是骄傲。张晓趁他背对着自己,活动着手腕。
镣铐很紧,但锁芯的位置就在腕侧,如果能把那设备贴上去。
“哥你知道吗,奶奶最温柔,每天都会听我说话。爷爷最沉默,但他一直在那里,陪着我。妈妈会做饭,虽然她做的饭不能吃。妹妹会唱歌,虽然她老跑调。弟弟。”
慈父的声音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张晓。
张晓的手僵在原地。
“哥。”慈父说,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在干什么?”
张晓的心脏怦怦直跳。
“没有。”他说,“我手腕有点痒,蹭一下。”
慈父看着他,又望了望他压在身侧的手,然后慈父笑了。
“哥你真可爱。”他说,又转回去,“痒的话等会儿我给你抹点药,我这里什么药都有哦。”
张晓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差一点。
他等慈父说完,又开口:“弟弟,你能把我扶起来坐着吗?我想好好看看他们。”
慈父回头,犹豫了一下:“可是马上要手术了。”
“没事,坐起来也能手术啊。”张晓说,“我想看清楚点。以后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了,我得记住他们的样子。”
慈父想了想,点头:“好吧。”
他走过来,按动解剖台侧面的一个开关。台面升起,张晓被推成半坐的姿势。镣铐还锁着,但他的视野开阔了。
电箱就在他右前方,三米远,够不到。
但,如果能站起来。
“弟弟。”他又开口。
慈父正在整理手术器械,头也不回:“嗯?”
“你过来一下。”
慈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怎么了哥?”
张晓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好亮,好天真,里面全是孩子般的信赖。
“你是个好弟弟。”他说。
慈父的脸红了,垂下眼睛,嘴角弯起羞涩的弧度。
就在这时,张晓的手动了起来。设备从掌心滑出,贴向慈父的衣服。
设备碰到布料,吸附住。
慈父低头看了一眼:“哥你干什么?”
“没什么。”张晓说,“你衣服上有根线头,我帮你摘了。”
慈父低头看看,没发现什么,又抬头笑了笑:“哥你真细心。”
他站起来,走回手术台前,开始准备器械。
张晓的心脏狂跳,设备贴在他衣服上,离钥匙只有三厘米。只要设备开始工作。
他等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慈父的手机械地动着,摆好针剂,摆好手术刀,摆好缝线。
突然,一声“咔哒”,慈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挂在他脖子上的红绳松了。
“嗯?”慈父伸手去摸。
就在这一瞬间,张晓抓紧机会。
他的右手从镣铐里抽出来。设备刚才已经黑掉了那副镣铐的锁芯,咔哒声就是那个。
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抓起解剖台侧面放着用来敲击骨骼的锤子。
慈父回头,锤子已经砸下来。
“砰。”正中后脑。
慈父的眼睛瞪大,嘴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向前栽倒,砸在摆满器械的台子上。针剂翻倒,手术刀落地,缝线滚成一团。
“......汪汪汪!”张晓大口喘息,手还在抖。他扔掉锤子,解开脚腕上的镣铐。设备还在工作,锁芯一个个弹开。他跳下解剖台,双腿发软,差点跪倒。
之后他走向慈父。
那个人趴在地上,后脑勺渗出血来,染红了那件血污的围裙。
“哥,哥.....”
“对不住了老弟。”张晓蹲下身,手伸向慈父的胸口。
“心”就躺在那摊血污里,红绳已经断开,表面沾着血。
他拿起来,打开,取出里面的钥匙。忽然想起来那句: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拨开我的心。
“哥。”慈父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你为什么?”
张晓看着他。
他想要是朱本豪在。一定会想说:你不是想要家人,你是想要玩偶。
想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把他们做成你的玩具。想说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家人,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
但来不及了,自己体力不足,得赶快去找他们汇合。
张晓背着温热的身躯,在黑暗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背他。
那一锤下去,慈父倒地,血从后脑勺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灰尘。
张晓拿了钥匙,转身就走,走了十步,最后他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那张脸。十一岁瘦小的孩子,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父母被抬出去的尸体,没有人来抱他,没有人来牵他的手,没有人说一句“别怕”。
张晓还是走了回去,蹲下,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按住流血的伤口。
止血,绑紧,然后把他背起来。
何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培训时她说过:警察不是刽子手,警察是救人的。哪怕他杀了人,哪怕他该死,也要先让他活着接受审判。
活着接受审判。
张晓咬着牙,在黑暗里摸索前行。
慈父的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喷在他颈侧。偶尔会无意识地咕哝一声:“哥......”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光亮。
“小张!”朱本豪的声音。
张晓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放松了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住墙抬头,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那头冲过来。
他们都在,都活着。
“你,”朱本豪冲到面前,检查有没有伤口,然后落在他背上那个人身上,“这是谁?”
“慈父。”
重炮捏紧巨大的拳头走了过来,浩哥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你背他出来干什么,怎么不早点把他弄死?”唐九问,“他杀了多少人?你看见了那些稻草人没有?你看见了那些被钉在椅子上的人没有?”
张晓和他对视。
“他还活着。”他说,“活人应该接受审判。”
与此同时,朱本豪走到中间,拦住众人。
唐九看着他,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之后朱本豪转过来,拍了拍张晓的肩膀。
“小张,你做得对。”他说。
“哦,对了,这里有把钥匙。”张晓把左手摊开。
刻着“心”字的铜钥匙躺在掌心,上面还沾着慈父的血。
“啊?”众人惊呼。
“这小子可以啊,”浩哥不由得赞叹道,“单枪匹马给人抓出来,还带了把钥匙!”
“眼耳鼻心。”朱本豪从怀里取出另外三把,“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