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弱不禁风。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藏起来。
他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膝盖轻轻晃动,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共振。
于是张晓走近,举起枪:“你是谁?”
那人抬头: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清秀,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方有很深的青黑。
他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对付的。
他看见张晓,看见那把枪,看见枪口指向自己的眉心。
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地滚落。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还是来杀我的?”
张晓愣了一下,枪口垂下两寸。
“我是警察。”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可信,“超自然调查社的张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警察,”他喃喃重复,露出笑到一半的表情。
面部肌肉的习惯性位移,像一个人被训练过无数次后,听到某些词语时,必须做出某种表情。
“我叫陆维堂。我在这里很久了。”
张晓靠近两步,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是被关在这里的?还是?”
“我自己跑进来的。”陆维堂打断他,“我知道怎么出去。”
“啥?”
“我知道怎么出去。”陆维堂重复,伸出手指指向房间另一侧的墙壁,“那边有一条通道,通往庄园后面的旧排水管。排水管连着工业区的雨水渠。从雨水渠可以走到外面。”
出口?真的有出口!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走?”他问,警惕地看着陆维堂的脸。
“我怕。”他说,“外面,有他们。”
“他们?”
“改造人。”陆维堂缩了缩脖子,“他们到处走。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躲起来。等声音没了,再出来。然后又听见,又躲起来。一直一直......”
张晓站起身,走到他指的那面墙边。
墙上确实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已经断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把眼睛凑近窟窿往里看:里面是黑的,但确实有风,微弱但持续,从深处吹来。
“这条通道安全吗?”他回头问。
对方还在蜷着,还在发抖。
“陆维堂。”张晓走近一步,“我问你,那条通道安全吗?”
陆维堂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走过那么远。每次我走到一半,就害怕,就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踝。他光着脚,脚趾上沾满泥垢和干涸的血痕。
“我不喜欢黑。”他说。
张晓看着他。
外面又传来一阵闷响,不知道是谁倒下了。他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起来。”他伸手去拉陆维堂,“我带你出去。”
陆维堂抬头看他,眼睛里惊喜?
他握住张晓的手,站了起来。
手很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骨节细瘦,皮肤薄得能看见
“这里走!”两人走向那扇铁门。
张晓第一个钻进去,打亮手机的手电筒。光照亮了通道:确实是一条废弃的排水管,直径约一米,人可以弯腰行走。管壁结满污垢,脚下是浅浅的积水,冰凉刺骨。
“跟紧我。”他回头说。
陆维堂点点头,乖乖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约莫五分钟。
通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哥们。”张晓忽然开口,想打破这压抑的寂静,“你说你在这里很久了。多久?”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陆维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没有日历。也没有窗户。”
“你怎么进来的?”
“被人带进来的。”
“谁?”
又是一阵沉默。
“院长。”陆维堂说。
张晓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院长?”
“蚂蚁孤儿院的院长。我爸妈死了以后,我被送到那里。后来,后来院长把我带到这里。还有很多其他人。我们都在这里。”
蚂蚁孤儿院。
张晓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盛宴】之前,蚂蚁工厂控制着Z市大部分社会福利机构,孤儿院、养老院、残疾人康复中心。
名义上是慈善,实际上是为他们的“实验”提供稳定的人力资源来源。
【盛宴】之后,这些机构大部分被查封,但相关人员逃的逃、散的散,至今没有彻底清算。
“那你爸妈怎么死的?”张晓又问。
“他们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我爸爸是作家,我妈妈也是。他们写了很多书,赚了一点钱。后来他们开始写蚂蚁工厂的事情。那些不好的事情。有人来家里,让他们不要再写。他们不听。”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他们就死了。死在家里。桌子上还放着给我留的饭也凉了。”
张晓的喉咙发紧。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一岁。”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问了我很多问题。再后来,有人把我送到蚂蚁孤儿院。院长说,那里是好孩子待的地方。会有人照顾我,教我读书,给我饭吃。”
“他照顾你了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像不小心漏出来的。
“照顾了。”陆维堂说,“每天都照顾。”
“怎么照顾的?”张晓问。
陆维堂歪了歪头,像在回忆。
“孤儿院里有很多孩子。院长说,我们都是坏孩子,需要被矫正。矫正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学会听话。”他伸出手,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每次我不听话,院长就会给我打针。打完之后,就不疼了。”
“不疼了?”
“嗯。”陆维堂点头,“那种药水,打进去之后,全身都麻麻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就算受伤,也不觉得疼。只是伤口会留很久,有时候会烂,但院长会帮我们缝好。”
他说“缝”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张晓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针孔人在他的皮肤上做针线活。
“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指着那些疤痕。
陆维堂低头看了看。
“是院长弄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他说,药水太贵了,不能浪费。为了让药水有用,要先让我们受伤,再打针。这样我们就能学会,受伤也不怕。”
“他让你们受伤?”
“嗯。有时候用刀,有时候用针,有时候让我们互相打。有一个阿姨专门负责缝,她针线活很好,缝完之后不太容易看出来。”
张晓感到很不舒服,这院长不是什么好人啊。
“我靠,你,你就不恨他?”
陆维堂抬起头,眼睛里浮现出困惑。
“恨?”
“恨他伤害你。恨他把你们当实验品啊。”
陆维堂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恨。因为他说的对。我现在真的不怕疼了。你看!”
他伸出手,从墙上抠下一片铁。然后,在张晓反应过来之前,他用力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臂流下,滴进脚下的积水。
张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啊,你干什么!”
陆维堂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看着涌出的鲜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不疼。”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你看,真的不疼。”
他抬起头,对张晓露出一个微笑。
微笑很温柔,很干净。
“院长教得很好。”他说,“我现在是个好孩子了。”
张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耳麦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光亮:那是出口。
“太好了,我们到了兄弟。走吧,先出去。出去之后,我找人给你治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