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诧异之间,还有新的发现。
“老大,你看左边那幅......”张晓说着,大家视线飘向左边。
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稍小的画。
画中是客厅一角,圣诞树旁,祖父坐在摇椅上读报,祖母在织毛衣,脚边趴着一只橘猫。
窗外飘着雪,室内燃着壁炉,画面右下角用花体字写着“平安夜”。
画框下的场景也被完整复刻。
祖父是个八十多岁的老者,被固定在摇椅里,摇椅被钉子钉死无法晃动。
他的眼睑被切除,只能保持睁眼状态,凝视着眼前那棵枯萎的圣诞树。
枯黄的针叶落满他膝盖,落在他手里那张早已看不清字迹的报纸上。
祖母是个老年女性人偶,硅胶材质,关节处已磨损露出内部金属骨架。
老人穿着手织开衫,竹针还插在未完成的织物上。
织物连着一具真正的人体手臂,从人偶裙摆下延伸出来,苍白浮肿,腕部套着翡翠镯子。
橘猫是真实的。
它趴在“祖母”脚边,舔舐自己的爪子。
猫碗里盛着切碎的肉,半生不熟。
“哇,呕!”张晓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干呕起来,枪口低垂指向地面。
刘劲睿的六只手臂都在发抖。他是蚂蚁工厂出来的,见过人体与机械的拼接,见过古神信徒用活人献祭,但没见过这种。
这根本就是有人把活人变成装饰品,把尸体变成家具,把这座庄园变成自己的:家。
右侧墙上是卧室场景。洞房花烛,新娘坐床沿,新郎站窗边。
新娘是真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泛黄的白色婚纱,头纱已被扯去一半。
女人的脸被细致地改造过:眉形修成远山黛,唇形用手术重塑为古典樱桃小口,两腮注射了过量填充物,肿胀得像含了两颗荔枝。
保持着端坐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涂成喜庆的正红色。
新郎是高级硅胶人偶,穿着租来的黑西装,领结歪斜。
人偶的脸上用红颜料画着羞涩的微笑,颜料流淌进硅胶的毛孔纹理,干了以后像血痕。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塑料花,花丛里插着开始腐烂的玫瑰。
“右边最里面那幅......”唐九指着过去。
那幅画很小,不起眼地挂在角落。
画里是浴室,浴缸边坐着一个女人,正给盆里的婴儿洗澡。女人面容模糊,低头看着孩子,只露出半边温柔侧脸。
画框下方没有浴缸。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跪在瓷砖上,面前摆着一只不锈钢洗衣盆。头发被剃光,头皮上纹满卡通泡泡图案。
身上穿着画中同款家居服,但早已脏污斑结。
双手被强制浸泡在盆里,盆里只有一层厚厚的油脂混合血垢。
十指指腹都被切除了,露出第二指节的骨头,这样她将永远无法抓握,永远只能这样徒劳地反复搓洗着空气。
她的嘴唇被缝成微笑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那是朱本豪见过最绝望的深渊。
“有人......”女人的嘴唇蠕动,丝线绷紧又放松,从齿缝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有人......救......”
唯一的黄老会女成员扑过去,半跪在她面前:“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叫什么名字?住在这里多久了?”
女人的眼睛缓慢转动,花了很久才聚焦在她脸上。嘴角的缝线崩开一根,渗出血珠。
“多久,了?”她重复着这个问题,“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刚来的时候,门口那幅画还没有挂上去......”
她的眼睛看向正对门那幅最大的画,看向被绑在椅子上嘴角永久缝合上扬的父亲角色。
“那是,我丈夫。”她说,“他烤火鸡,一直烤不好,每次感恩节都烤糊,我说过,他很多次。”
“你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朱本豪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女人不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朱本豪,落在自从进门就一动不动的年轻首领身上。
“你,是来找人的,吗?”女人问,“你是来找,被做成画,的人吗?”
浩哥立即走过来。
“你来晚了。”女人呻吟着,“这里每个人,都已经是画的一部分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骨节裸露的双手和盆里凝固的血油混合物。
“我,也是。”她说,“等这幅画,完成,我就是完整的作品了。”
女成员开始为女人手上的伤口做简易包扎。
刘劲睿的六只手紧握成拳,守在大门口。
屋外,远处巷子里,三个人埋伏在暗处。
鬼仔陈快走到巷口了。
与此同时,朱本豪和张晓耳麦里传来何目的声音:“张晓,刚才你们进入后信号有七秒中断,里面可能有屏蔽装置。需要我......”
“何师姐,我们暂时不用。”张晓低声回,“现在保持静默。”
朱本豪站起身,朝整个大厅看了一圈。
“浩哥。”他开口,“人还活着。”朱本豪说,“你听清楚,人还活着。不是画,是人。”
“对!”浩哥给自己脸上来了两巴掌。
“安排两个人,先把新娘带出去。”之后浩哥转向黄老会几名小弟,“你,还有你。轻一点,她太久没有活动,骨骼和肌肉都萎缩了,搬运时托住脖子和腰。”
两名黄老会成员对视一眼,又看向浩哥。
然后两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具穿着泛黄婚纱的身体从床沿托起。
年轻女人的眼睛转动,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手指依然交叠在膝上,保持着被固定的姿态,连一根指头都伸不直。
“没事了。”其中一个小弟低声说,声音有点发抖,“姐,没事了,我们带你出去。”
他们把她抬向门口。
重炮侧身让开路,看着那具瘦削的身体从面前经过,她的体重轻得像一床旧棉被。
这样的场景让他很是不忍。
“朱社长。”浩哥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愤怒过于巨大时,泪腺会先于心脏死去。
“后面还有房间?”他问。
朱本豪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浩哥说。
他迈步向前,绕过被固定在幸福场景中的人们,凝固的血油,还在舔爪子的橘猫。
会客厅尽头是一道窄廊,通往庄园深处。
窄廊两侧也挂着画。
但这些画和前面的不一样了。
第一幅标题写着:“管教”。
画里是一个男孩跪在洗衣板上的背影,低垂着头。画面角落里站着成年男人的侧影,皮带扬起半空。
画框下方,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被固定在同样的跪姿。
他的膝盖压在真正的洗衣板上,棱条已经嵌进皮肉,伤口反复溃烂结痂,变成紫黑色的增生组织。
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渗组织液。
孩子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颈后有一个细小的金属插孔。接口,被伪装成一颗痣。
第二幅,标题是:“勤勉”。
画里是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旁边站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正指着她笑。画框下方,女人跪在结了水垢的瓷砖上,双手握着一块磨秃了的抹布。
膝盖下方没有护垫,直接压在碎瓷砖边缘,裤子和血肉黏在一起。
脊背佝偻,颈椎已经无法支撑头颅的重量,但还是维持着擦拭的动作,也可能是被维持着。
她的后颈也有同样的金属插孔。
第三幅,标题是:“谦卑”。
画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市场摊位后面,面带恭顺的微笑,正向顾客鞠躬。
画框下方,男人被固定在摊位后方,双腿已经被截肢,残端用工业束带捆扎在木桩上。
他的脸上被注射过量的填充剂,两颊肿胀如球。
他的双手:一只已经被更换为廉价人偶手,塑料材质,指甲剥落,还在机械地做出递送物品的动作。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都是“家庭幸福”的背面。
不够体面,不能被挂在客厅里的瞬间,被集中陈列在这条走廊里。
惩罚,规训,服从,忏悔。
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个家庭如何让人变得不像人。
画框下的人保持着画面里的姿态。与其说他们是家具,不如说他们是标本。
“这是......”刘劲睿的声音也有些悲哀,他想到了家里那几个孩子。
“两套标准。”朱本豪凝视着那男孩背上的伤痕,“一套给人看,一套给不听话的人看。”
浩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跪在洗衣板上的男孩。
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微起伏的后背证明他还活着。
“浩哥......”黄老会一个小弟嗫嚅。
“别出声。”浩哥说。
但他的声音很不平静,太不平静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一声。
“喵。”
所有人同时转头。
小猫在黑暗中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大家,之后居然开口说话了。
“注意,注意!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
“啥?”火蚁堂的小弟惊讶无比,“小猫还会说人话?”
话音刚落,第一幅画下跪在洗衣板上的男孩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