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金属敲击骨头。
扑到半空的父亲被一根结实的铁管狠狠抡中侧脸,砸翻在地。母亲也被另一个冲出来的身影撞开。
不是俱乐部保安,也不是救援队。
是刚才几个穿着补丁工装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水管撬棍炒锅,脸上满是汗水和油污。
桑浩峰从他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同类受难时的焦急。
自此以后,每每想到这事,他都会给自己来两巴掌。
“匣子(孩子),跑啊!发什么呆!”满脸络腮胡的大叔冲他吼道,同时一锅砸在试图爬起来的“父亲”头上。
桑浩峰连忙爬起身。母亲咆哮着再次扑来,目标是他!大叔想回身救援已来不及。
一阵剧痛从额头传来!
母亲的牙齿,擦着他的额头划过,皮开肉绽。温热的血模糊了他的左眼。
“啊啊啊啊啊!”他惨叫着向后跌倒。
“麻辣隔壁!”大叔红了眼,抡起炒锅用尽全力砸在“母亲”的后脑。另一个瘦小的汉子趁机将桑浩峰拖开。
“走,这边!”他们拉着他,穿过弥漫着血腥火焰的走廊,砸开一扇安全窗,从排水管滑下,跌进后院堆积的垃圾和瓦砾中。
背后,俱乐部已然成为燃烧的炼狱,里面隐约还有咀嚼声和惨叫。
他们带着他,这个额头淌血、西装革履的富家子,躲进了更深的棚户区迷宫,连霓虹灯光都照不到。
等到确定安全之后,大家用肮脏但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伤口,分给他有限的食物和浑浊的饮水,在他因高烧和噩梦颤抖时,轮流守着他。
他们是一群在俱乐部后巷做零工,搬运垃圾,被里面光鲜人物随手打发点小费的“穷人”。灾难降临,他们没地方可逃,只能抱团挣扎。
而那个曾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的桑浩峰,死在了俱乐部的冷库门前。
活下来的,是额头上带着怪物留下的伤疤,被“穷人”从怪物口中救下,在瓦砾和棚户中重新学习呼吸的.......浩哥。
......
额头的伤口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的新疤。
医生是在Z市重建时期主动出现免费提供医疗的一位退隐老军医,手法粗糙但有效。他告诉桑浩峰,这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但浩哥并不在意。跟那道疤一起留下的,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冷库门在身后关闭的撞击声,父母扑来时喉咙里的低吼,牙齿划过眉骨的刺痛,棚户区兄弟们粗粝手掌的温度,分给他半块硬馒头时的眼神。
他回到了自家的顶层复式,智能管家用一成不变的柔和声音欢迎他回家。
一切都保持着【盛宴】那晚他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那杯他没喝完的香槟,都还在恒温器上冒着气泡。
奢华,整洁,死寂。
“他妈的,没一个靠谱的。”
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他没有打开。
最初几天,他只是在巨大的房子里游荡。
从能俯瞰江景的落地窗走到恒温酒窖,从摆满限量版球鞋的衣帽间走到他几乎没使用过的健身房。
角落充斥着“过去”的气息,精致、优越、被妥帖安排好。如今闻起来却像防腐剂,令人窒息。
他试着联系过以前的“朋友”。
通讯器能打通,但接起来后的声音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带着刻意的疏远。
他们活着,躲在不同但同样坚固的堡垒里,对那晚俱乐部的事讳莫如深。
话题总是:“浩峰你节哀”、“现在外面乱,好好在家待着”、“以后有机会再聚”......然后匆匆挂断。
没人问他额头的伤,没人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更没人提曾说过要“顶住天”的长辈们最后的模样。
世界没有完全抛弃桑浩峰,只是温柔而坚决地,将他隔绝在了玻璃墙外。
墙内是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继续运转的旧秩序;墙外,是他,和巨大而空旷的家。
他现在只剩下钱了。
钱。账户里的数字大得惊人,父母留下的、家族信托的、各种投资权益。
曾经代表地位的符号,现在只是一串串没有温度的数字。
他不知道该用它们来做什么。
继续订购那些限量的、毫无意义的奢侈品?投资某个遥远的、与Z市苦难毫无关系的项目?
数字在他眼中流淌,却激不起任何涟漪,只映照出豪宅里自己孤独的影子。
直到某个午后,他站在落地窗前,百无聊赖地向下望。
城市很多地方还在冒烟,街道上多了许多临时帐篷和排队的人群。
距离豪宅几条街外,一个由慈善组织设立的临时派饭点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男女老少,穿着朴素破烂,面容疲惫,安静地等待着。
队伍很长,移动缓慢,派发点的食物总是不够。
他看到有人领到一点糊状食物后千恩万谢地离开,也看到排在后面的人,望着逐渐见底的锅盆,眼中露出绝望。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了下去,挤在远处围观的人群边缘,试图理解队伍背后的东西。
但是他穿着精良的便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够了吗?大少爷。”
讥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浩哥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边。
大约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头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面充满力量。穿着运动服和旧球鞋,身上带着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
从难民的胸牌上面可以看到她的名字是孙亦。
前东区第二小学的体育老师,学校在【盛宴】中被坠落的建筑残骸部分摧毁,她也随之失业。
孙亦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扯了扯:“大少爷没见过这么多人排队领救济吧?是不是觉得挺新奇,挺有冲击力的?的高楼里继续喝红酒?”
“你这人说什么呢?我桑浩峰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但话一出口,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又觉得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确实刚从那样的高楼下来,他确实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于是浩哥不否认,只深深看了孙亦一眼,转身离开了。
陌生的情绪占据住了他,心里面感到刺痛。
他想起了分给他半块馒头的那个汉子粗糙的手,想起了棚户区里为了半瓶干净水互相推让的孩子们。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看到了“活下去”这个最简单愿望是如此艰难。
女人那句冷嘲热讽扎进了他心里的痛处,之后催生出冲动:你们觉得我只是个看客?那我就做给你们看。
第二天,桑浩峰做了一件他人生中从未做过的事。
他联系了多家还能正常供货的食品供应商,订购了一堆的基础食材:大米、面粉、罐头、压缩饼干、瓶装水。
价格不菲,但他眼都没眨。然后,他雇了几辆不起眼的货车,没有通过任何慈善机构,直接开到了派饭点。
“大家听好了,所有的吃的我们都免费发放。”他对围观人群说,声音有些生涩。
他没什么组织经验,场面一度混乱。
但食物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很快有人自发帮忙维护秩序。
他看着人领到实实在在的足量食物,脸上露出了欣喜。看着孩子们抱着罐头欢天喜地跑开的样子,心里舒服很多。
连续几天,他都这么做。
钱像流水般花出去,换回一车车食物,送到不同街区。
他不再只待在豪宅里,他跟着货车笨拙地帮忙搬运,忍受着汗水和尘土。
人们不知道他是谁,只叫他“好心人”、“送粮的少爷”。他不在乎称呼。
渐渐地,几个固定区域排队领食物的人,脸上不再是纯粹的饥饿与绝望,多了些踏实的气色。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为下一顿发愁了。
桑浩峰看着,心里那股空荡荡的刺痛,似乎被填满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用这些无用的数字,换取了具体的人的“活下去”。
伤疤之下的视线,穿透了饥饿的迷雾,落向了更深处滋生的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