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陈志国在办公室里又站了十分钟。
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擦眼镜的动作很慢,是他镇压自己情绪的仪式。
失望,太失望了。
朱本豪是他亲自挑选的人,是从龙纹局年轻一代里筛出的利刃。锋利,桀骜,却有一颗不该软的心。六个月,仅仅六个月,这把刀就开始被这座城市的锈蚀所浸染。
“我可去你的青天朱吧。”他重复这个外号。
“想不明白这死出,出去逛逛吧。”他把眼镜戴回,眼神重新变得模糊难辨。然后他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
最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古铜色的怀表,揣进内袋。
表壳内侧,刻着龙纹局的徽记。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会示出的标识。
随后他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下行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映出一张疲惫而平静的脸。
市政厅后门连接着一条小巷,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勉强驱散黑暗。
垃圾箱旁蜷缩着流浪汉的身影,远处传来醉汉含糊的歌声。Z市的另一面,在这里悄然浮现。
陈志国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不急不缓,像一个真正在散步的普通公务员。
但若有眼力足够的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浓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过周围的可疑角落:窗台、巷口、消防梯、通风管。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心神不宁也不会松懈。
穿过四条街,转过一个弯,一块招牌映入眼帘。
”凯欧斯酒吧。”
招牌设计刻意做旧:背景是一片不断缓慢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夕阳永不真正落下,只是无限接近黑暗,然后重新升起:一个永恒的黄昏。
陈志国驻足看了三秒。夕阳的logo让他想起真实的落日,也想起更久远的记忆碎片。
和任务无关。
“西伯......”他下意识推门而入。
于是他走到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
主理人菲尼迪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然后走了过来。
今天她头发梳理得整齐,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黑马甲,像个旧时代的绅士。
“这位先生......”
“最烈的。”陈志国同时开口说话,显然不想和人过多搭话。
“最烈的酒。角落单人座。不需要介绍,不需要推荐,别来打扰。”
菲尼迪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点头。她转身回到吧台后,从最底层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深色陶瓶,开始调酒。
随后陈志国走向角落的卡座,那里背靠墙壁能看清整个酒吧。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九点钟方向。
酒很快送来了。将厚底杯轻放在桌上后,菲尼迪紫眸一闪,没有说一个字,微微欠身便离开。
陈志国看了眼杯子,之后他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然后开口。
“角落那位朋友,从市政厅后门跟了我四条街。现在坐在我九点钟方向的阴影里,面前那杯黑麦啤酒一口没动。你胆子不小啊。”
酒吧里的蓝调音乐正好播到间奏,阴影中传来一声低笑。
笑声干涩,带着金属质感。
人影从黑暗里站起身,走入光线中。来人穿着宽松的黑色大衣,却掩盖不住浑身的义体。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两块全息显示屏,显示着缓缓旋转的光点。
他走到陈志国对面,自顾自坐下。
“陈顾问。”来人开口“自我介绍一下:唐九。火蚁堂的唐九。”
唐九掏出一张金属卡片,推到桌子中央。卡片上,燃烧的蚂蚁狰狞而醒目。
陈志国的目光落在卡片上,停留了两秒。
“唐九。”他复述这个名字,“前蚂蚁工厂头号兵蚁。【盛宴】之后,蚂蚁工厂没了。你又组织火蚁堂,涉嫌七十起暴力勒索、三百起非法改造手术、两千起数据盗窃。市政厅悬赏五百万信用点要你,很诱人啊。”
他抬起眼,看向那双全息义眼。
“我见过你的资料,所以我很惊讶,”陈志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敢出现在这里。市政厅周围三个街区布有面部识别网,你这种等级的义体改装,热能信号像灯塔一样显眼。”
唐九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嘴角的肌肉抽搐着,眼睛转速加快了些。
“陈顾问果然做足了功课。但我敢来,自然有我的把握。至于识别网......火蚁堂虽然是小帮派,但蚂蚁工厂留下的技术遗产,足够屏蔽掉那些民用级别的扫描了。”
他身体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而且我来,是因为有笔买卖,一笔您一定会感兴趣的大买卖。”
陈志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看了新闻,前天市政厅记者会,您再次亲自发布了对三名‘高危异变者’的通缉令,呼吁市民提供线索......龙纹逃犯,对吧?”
酒吧里,蓝调音乐换了首曲子,更慢,更沉。
陈志国皱起眉头来。
然后唐九靠回椅背,双臂张开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我不问为什么要抓他们,也不问他们犯了什么事。我只知道,陈顾问您亲自来Z市坐镇,这事儿肯定小不了。而我,碰巧知道点什么。”
“哦?”陈志国伸手,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碰的烈酒,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向杯中残留的液体,又抬眼看向吧台方向。
菲尼迪正背对着这边,仔细擦拭着一排玻璃杯。
“这是......”陈志国语气里带着讶异,“沈齐?”
他看向杯中,又抿了一口,这次更慢,舌尖仔细品味:“西周祭祀用的酒方,用三种绝迹的谷物和九种香料酿制,窖藏必须在特定地脉节点。战后就失传了,真是可惜。”
说完他放下杯子再抬眼时,变得松弛了起来。因为不仅被勾起了久远的兴趣,新的思绪也被唤醒。
“凯欧斯酒吧。”他念出这个名字,“夕阳logo,旧世纪装潢,失传的沈齐酒。你的主理人,不简单。”
“现在,”陈志国回头,“我心情好了点,兴趣也被勾起来了。说说看,你的买卖,到底是想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