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盯著夜凌寒的眼睛。
手放在桌面上,看著很隨意。
但五指已经微微屈起,隨时准备动用大虚空术。
他不知道夜凌寒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暴怒
茫然
还是直接掀桌子把他按地上揍
都有可能。
毕竟这是夜凌寒。
一个连苏晨都没法完全预判的疯女人。
但实际反应,比他设想过的任何一种都更让人不安。
夜凌寒没有暴怒。
她脸上那层慵懒的笑,像被人拿湿抹布一点一点擦乾净了。
从嘴角开始。
到眉梢。
再到眼底。
最后,连那双暗红凤眸里常年驻扎的疯意和戏謔,也一併消失。
剩下的东西,苏晨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空。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神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那种空白。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反应不对。】
【她要是直接炸,我反而不慌。】
【夜凌寒发脾气我有经验——摔东西,掀桌子,把我按在墙上揍一顿。】
【这些都在標准剧本之內。】
【但她没炸。】
【她在发呆。】
【夜凌寒发呆。】
【……这可比九天神雷劈我还嚇人。】
柳如烟是第一个嗅到不对劲的。
她放下筷子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脸上那副“看戏”的笑,在半秒之內收了个乾乾净净。
右手悄悄缩回袖中。
指腹扣在一柄魔刃的刃柄上。
不是要攻击。
是在防。
防夜凌寒。
柳如烟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冥界三个月,从大帝级一路杀到灵仙巔峰。
踩著尸山血海走过来的。
但即便在最疯狂的战斗中,夜凌寒眼里也始终带著笑。
残忍的笑。
愉悦的笑。
像一只在血泊里打滚的猫,享受著世间一切混乱。
那种笑,是刻在骨头里的。
跟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
呼吸停了。
柳如烟无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距离,刚好够她在夜凌寒失控的瞬间拉开身位,顺手把王宝宝护在身后。
她不敢赌。
在冥界的三个月里,她见过夜凌寒满身鲜血踩著魔修残肢微笑。
见过她被金仙级的死亡法则轰中后背,还能转头嘲讽敌人长得难看。
那是一种刻进灵魂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东西不见了。
没见过的夜凌寒,才是最危险的夜凌寒。
龙葵也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夹著一块冥兽肉,没放下,也没往嘴里送。
暗金色竖瞳死死钉在夜凌寒身上。
作为仙龙族纯血公主,龙葵的感知比在场任何人都敏锐。
此刻她感觉到的,不是杀意。
不是魔焰。
是一种从骨子最深处渗出来的、极古老的波动。
那种波动,龙葵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小时候,仙龙族禁地。
一位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祖,破封而出。
那一刻老祖的眼神,和夜凌寒现在一模一样。
空洞。
迷茫。
像记忆被打碎之后,碎片还没来得及拼回去。
龙葵本能地握紧了龙枪。
但她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疯女人……
也许不是天生就疯的。
昨夜那道暗红结界隔绝了一切。
龙葵只听见了苏晨压在嗓子里的闷哼,只闻到了空气中弥散的毁灭气息。
她恨。
恨得牙根发酸。
可此刻盯著夜凌寒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凤眸,龙葵胸口有根刺,被人无声无息地拔了出来。
不是同情。
仙龙族公主不需要同情任何人。
是一种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隔著万丈深渊,在对面悬崖上看见了另一个被困住的活物。
她不想承认。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看懂了夜凌寒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龙葵暗金竖瞳里的戾气,淡了几分。
但握枪的手没松。
该防还得防。
看懂归看懂。
她可没那么圣母。
饭桌上,只有一个人还在吃。
王宝宝抱著一根比自己胳膊还粗的烤冥兽腿,嘴巴鼓鼓囊囊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但她皱了皱小鼻子。
不是闻到臭味的那种皱法。
是像尝到某种从没吃过的陌生味道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饕餮体质的感知,比在场任何人都灵敏。
她能“尝到”空气里正在弥散的东西。
很浓。
很重。
像有人把一整座大山碾成了齏粉,然后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吃起来的味道有点像……
……烧焦的旧书。
王宝宝默默把怀里的兽腿抱得更紧了。
不管怎么说。
自己的饭,先保住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