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中穿梭,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龙葵站在船头专心致志地操控阵法,深紫色的长髮被高空气流吹得肆意翻飞。
她全程板著一张脸一言不发,仿佛把身后的苏晨当成了透明的空气。
苏晨乐得清静,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把王宝宝放在腿上翘起二郎腿开始闭目养神。
但在闭上眼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龙葵一眼,这头母暴龙从上飞舟开始就一直很不对劲,而且还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不对劲。
如果她像在茶铺里那样咬牙切齿地瞪著自己,苏晨反而心里踏实,问题在於她现在异常安静。
那种隨时能把天都掀翻的暴戾之气被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偶尔在操控阵法的间隙极短地回头看他一眼,短到如果不是苏晨的肉身感知灵敏到变態根本捕捉不到。
但就是那一瞬间,他隱约觉得龙葵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仇人,反而更像是在审视什么。
【审视什么算了不管她。】
【女人的心思不能猜,尤其是母暴龙的心思,猜错了是要物理偿命的。】
【反正她现在不闹腾就是好事,要是她能一直保持这种我把你当空气的冷战状態,这趟旅途简直不要太舒服。】
【唯一的隱患就是她该不会是在憋大招吧】
【那种表面越平静实际內心越是火山蓄势的套路,我在话本里可没少见,万一哪天她突然爆发一拳把我连飞舟一起锤进地心就麻烦了。】
苏晨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龙葵笔挺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標记了一个橙色危险警戒,决定先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去落仙村寻找进入冥界的通道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是进入冥界之后。
万一有什么专克肉身的诡异手段,他就得跪著挨打了。
【看来在进入冥界之前,必须想办法把肉身再提升一个档次。】
【落仙村还有墮仙神教,希望你们的仓库够厚实別让我白跑一趟,万一这帮疯子穷得叮噹响我可就亏大发了。】
苏晨在心里狠狠地腹誹了一通,这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些。
飞舟继续飞行,第一天相安无事。
龙葵守在船头操控阵法,苏晨窝在船尾闭目修炼,准確地说是在藉助体內那个黑洞疯狂炼化之前吞食的极品仙髓和三级仙体圣炎体的残留。
王宝宝则蹲在甲板中央,面前摆著一堆从火云宗战舟上拆下来的仙金零件,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嘎嘣嘎嘣的声响在安静的飞舟上格外清脆。
到了第二天黄昏,飞舟经过一片巨大的云海时苏晨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龙葵笔直地站了快一整天的背影,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侍女。”
龙葵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面纱里闷闷地传出来:“什么事。”
苏晨抬了抬下巴:“渴了。”
龙葵僵在原地足足停了三息,苏晨甚至都做好了她暴起掀船的心理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龙葵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了身。
面纱下的暗金竖瞳冷得能冻住海水,她一步一步走到舱室里取了一杯茶出来,重重地墩在苏晨面前,茶水直接溅出了大半。
“喝。”
苏晨低头看了看杯底残留的那一丁点茶水,再抬头看看龙葵那副你敢嫌弃我就把你连杯子一起吞了的表情,极其识趣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嗯,温度刚好。”
龙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转身就走,回到船头的位置背对著苏晨,双肩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重新平復。
苏晨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上扬。
【有进步,虽然茶洒了百分之九十,但至少没有连杯子一起砸我脸上。】
【按照这个进度,估计再过三五年她端茶的姿势就能达到合格线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换成昨天在茶铺里的那个龙葵,我这句渴了说出口的瞬间,这杯茶大概率是扣在我头上的。】
【是忍耐力提升了还是別的原因】
苏晨的目光在龙葵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后极其自然地收回。
【管她呢,不闹事就好。】
王宝宝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齣戏,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仙金铆钉衝著龙葵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姐姐端茶技术有进步了哦,加油!”
龙葵的龙角在髮丝间猛地颤了一下。
苏晨赶紧捂住了王宝宝的小嘴:“行了別补刀了,你老板还想多活两天。”
到了第三天,下方的景象开始变了。
鬱鬱葱葱的仙灵森林逐渐消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大地的绿色一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光禿禿的黑色山脉。
山体表面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漆黑,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內部腐蚀了一般。
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腥甜得像血液被高温蒸煮后散发出的味道,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让人后脖颈发凉。
苏晨皱了皱眉头。
【这味儿不对劲,不是单纯的毒瘴,还混著一股子死气】
越往前飞那股气味越浓,天空的顏色也在变。
原本晴朗的天际线被一层惨绿色的雾气慢慢吞噬,像一块巨大的发霉布幕缓缓地从地平线拉过来,最终將整片苍穹遮了个严严实实。
能见度急剧下降,目之所及只剩下浓稠如墨的惨绿色毒瘴,它们翻滚著蠕动著,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在飞舟四周不断挤压收缩。
飞舟下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谷,谷中的毒瘴浓度更甚,翻滚沸腾著活像一口烧开了的毒锅,咕嘟咕嘟地冒著足以让任何生灵化为脓水的恶毒气泡。
偶尔有一两只误入毒瘴的灵禽从浓雾中坠落,翅羽在接触到瘴气的瞬间就开始溃烂。
紧接著是肌肉和骨骼,等残骸落入谷底时已经只剩下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色黏液。
龙葵冰冷的声音在沉闷压抑的空气中响起:“到了。”
她操控著飞舟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绝谷的入口处,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面纱直直地看向苏晨:“这里就是毒瘴绝谷,落仙村就在这片毒瘴的最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少见地严肃。
“这里的毒瘴名为蚀魂瘴,不同於一般的毒瘴只侵蚀肉身,它可怕之处在於能直接侵蚀神魂。”
“就算是金仙境的修士在这种浓度的瘴气里待上一个时辰,神魂也会开始崩解,再多待片刻神智就会彻底错乱变成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她一边说著一边抬起手,暗金色的龙气从指尖流溢而出,如水波般层层扩散,迅速在整艘飞舟周围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龙气屏障。
惨绿色的毒瘴一接触到屏障的外壁,顿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腐蚀声响,化作一缕缕恶臭的黑烟消散。
屏障上被侵蚀的位置迅速修復,但消耗的速度肉眼可见。
龙葵的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一丝紧迫:“我的龙气屏障在这种浓度里最多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內我们必须找到落仙村,否则就只能退出绝谷。”
她说到这里看了苏晨一眼:“你的肉身虽然强,但蚀魂瘴侵蚀的是神魂不是皮肉,別以为金仙打不动你,这东西就拿你没办法。”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满足的长嘆,仿佛是谁刚刚喝到了琼浆玉液。
王宝宝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苏晨的手溜到了船舷边上,这小丫头正张著她那张粉嘟嘟的小嘴,对著外面那浓稠得几乎能戳出窟窿的蚀魂瘴狠狠吸了一大口。
惨绿色的毒瘴顺著龙气屏障的缝隙被她吸进嘴里,在她口腔中转了一圈后咽了下去,她闭著眼咂了咂嘴,表情满足得像是刚喝了一碗加了糖的温热牛奶。
紧接著,一个响亮且中气十足的饱嗝从这个三尺高的小丫头嘴里打了出来,嗝声里甚至还夹带著一缕淡淡的惨绿色气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龙葵当场石化,身体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维持著抬手释放龙气的姿势一动不动,暗金色的竖瞳在极度震惊下猛然收缩成细线。
这是蚀魂瘴,金仙沾之必死、灵仙碰上都要退避三舍的绝世剧毒,整个天南仙域没有任何一味丹药能解。
而这个小丫头把它当水喝了,还打了个饱嗝。
龙葵的嘴巴无声地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过分的还在后头,王宝宝似乎觉得一口不过癮,又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那条粉嫩嫩的小舌头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里认认真真地舔了一下。
然后她皱起了小眉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极其挑剔的嫌弃神情。
“唔,味道有点淡,不够甜。”
说完她还不满意地砸了砸嘴。
龙葵一向自认见过大风大浪,但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建立的修仙常识碎了一地。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苏晨,暗金竖瞳里写满了茫然与怀疑,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到底从哪挖出来的这个妖孽
苏晨面对这副快要当机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仿佛王宝宝的这番操作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鬆平常。
他伸手拍了拍王宝宝的小脑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別挑食,有的吃就不错了。”
王宝宝嘟著小嘴不太服气地嘀咕:“可是真的不够甜嘛,海底那些仙金渣渣都比这个好吃。”
苏晨转头看向陷入呆滯的龙葵,极其体贴地耸了耸肩:“看来你的龙气屏障可以省著点用了。”
龙葵的嘴唇在面纱底下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缓缓地收回了手,暗金色的龙气屏障无声塌落。
浓稠的蚀魂瘴立刻涌了过来贴著船舷蠕动,但无论它们怎么翻涌都不敢靠近王宝宝方圆一丈的范围,仿佛毒气也有残留的本能,在告诫同类那个方向有一只更高级的捕食者。
龙葵站在船头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发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跟在苏晨身边最需要锻炼的从来不是战斗力,而是心理承受能力。
苏晨看著龙葵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嘴角极其克制地抽了一下。
“走吧。”
龙葵默默地重新握住了操控法诀,动作里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的颓然,驾著飞舟缓缓驶入毒瘴绝谷。
视野变得极其有限,只能看到三五丈內的景象,而这些景象每一帧都不让人舒服。
谷底到处都是巨大的白骨,人形的、兽形的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形成骨海,有些白骨断面上还残留著被侵蚀后的漆黑痕跡,像是死者生命最后一刻的无声挣扎。
更诡异的是体型较大的骸骨上长著一簇簇散发幽绿冷光的毒蘑菇,空气中腥甜的气味混著浓郁的腐臭,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指去捏。
王宝宝趴在船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下方:“老板,
“不能,都是毒吃了闹肚子。”
“可是宝宝刚才吃了那些绿绿的也没闹肚子呀”
“那不一样,骨头上长了蘑菇不乾净。”
“哦。”王宝宝失望地撇了撇小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冲天辫里。
苏晨伸手把她从船边捞了回来。
【这丫头的食慾是真的没有边界,蚀魂瘴吃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啃绝谷的石壁然后再把落仙村的地基也顺便刨了】
飞舟在蜿蜒狭窄的峡谷中穿行,越往里走瘴气的顏色就越深越浓,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漆黑的墨绿像凝固了的老血。
这些深层瘴气安静得出奇,苏晨的肉身感知告诉他它们比外围更加危险,仿佛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无尽的岁月。
“安静。”苏晨低声开口。
龙葵和王宝宝同时停下了动作,就在这时,苏晨的眼神猛地一凝。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不是一个是一群。
那些气息微弱得像油尽灯枯的残烛隨时会熄灭,但又诡异地稳定,隱藏在毒瘴深处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著。
“前面有人。”苏晨声音很轻。
龙葵的暗金竖瞳骤然收缩,手上的减速印诀飞快结成,回头与苏晨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言语彼此都懂:小心。
飞舟像一条在深海中潜行的鱼,警惕地又行驶了数百丈,前方的瘴气突然在某条无形的分界线上骤然向两侧退让,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分界线乾净利落没有丝毫过渡,这绝不是自然力量能形成的格局。
苏晨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有阵法,而且是活的有人在维持。】
飞舟穿过分界线的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冰冻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死意阴寒,像是有东西正透过皮肤肌肉直接舔舐灵魂。
王宝宝的小身子缩了一下,本能地往苏晨怀里钻了钻:“老板这里好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小丫头难得说出了一句有深度的话。
苏晨把她拢进怀里抬起头,一座几十间灰黑木屋歪歪斜斜散落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
屋顶覆盖著厚厚的暗色苔蘚,墙壁上爬满的灰白枯藤像是一根根从地底伸出的乾枯手指。
整个村子沉浸在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一的声响是飞舟掠过时,谷底铺满的指节大小的碎骨发出的轻微脆响。
村口斜插著一块朽烂了大半的歪扭木牌,底座是一堆森森白骨。
木牌上的字是用血写的,歷经岁月风化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艷刺目,在惨绿色瘴气映衬下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落仙。”
苏晨盯著那块木牌看了两息,视线往下移了一寸。
木牌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某个人在弥留之际用最后力气刻上去的,。
字跡歪扭几乎无法辨认,但苏晨还是看清了。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