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掌柜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那张圆润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府试,中是他家亲儿子一样。
他顾不得擦额头上的大汗,亲自领著一眾伙计,端著店里的各色苏式糕点,在人群中左右腾挪。
他一边擦著汗,一边对那些挤进来看热闹的食客炫耀。
“列位,列位!看清楚没咱这客栈后院那间最不起眼的那屋,如今可是出了麒麟儿了。”
“那是陆案首亲手抚过案几、点灯夜读过的地方。老王我打第一眼见陆案首踏进这大门,就瞧出他步履生莲,周身透著一股子山如岳的气度。”
“这哪是寻常读书人这分明是文昌帝君转世,借了咱这客栈的灵气现身吶,各位想沾文气的,今儿这茶钱我翻倍,但这沾过案首福的板凳,可得给老小儿留著。”
“这可是往后要供起来的文曲位,指不定明年谁坐在这儿,也能笔走龙蛇,一举登科。”
掌柜的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將陆川这几日吃过几碗白米饭,用过几次温水都当成神跡宣扬出去。
伙计们也一个个挺起胸膛,看人的眼神都带了三分傲气,仿佛自个儿也成了半个读书人。
待到夜幕低垂,华灯初照,那一波又一波討彩头的人群渐渐散去。
长街復归寧静。
王掌柜长吁一口气,却毫无困意。
他麻利地在水盆里净了手,又整了整绸缎褂子,亲自托著一个木盘,上面摆著几样果点和一壶暖胃茶。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陆川小房前。
“咚,咚咚。”
门开了,是神情亢奋的陆守业。
王掌柜满脸堆笑,侧身便滑进了屋里。
他动作极轻地將茶点搁在桌角,隨即对著陆川,打了一个长揖:
“陆小官人,不,陆案首。小人真是长了一双肉眼,不知真神降世。”
“今日这外头的喧闹衝撞了您的清修,小人真是万死难辞,这就给您赔个不是。”
陆川合上书卷,看著眼前这位掌柜,微微抬手一扶:
“王掌柜言重了。今日若非贵店伙计拦著,这门槛怕是早已不保。说起来,倒是我们要谢您的遮蔽之情。”
王掌柜连声叫著不敢,老脸笑得像朵菊花:“哪里的话,能留陆案首这等惊世奇才在小店驻足,那是老王我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言罢,他偷偷瞄了一眼陆川,心中暗暗惊嘆:这少年才十一岁,在这泼天的名利面前竟如枯井无波,这份定力,怕是比那榜上的名次还要可怕。
“陆案首,小人早已命人將后院深处那套房腾挪了出来。那是咱这清净所在,独门独户,推窗见竹,最是养神。”
王掌柜脸上的肉笑得一颤一颤的:“您在店里的开销,哪怕是一根灯草、一粒米,小店都全数包了。不瞒您说,能让您这等文曲星在小店定神备考,那是老王我求都求不来的文运,您若肯赏脸,便是保了小店往后几十年的生意长青。”
这番话砸得陆守业有些发懵,他本能地摆手想要推辞:“掌柜的,这使不得,咱们庄户人家,住哪儿都成,这饭钱房钱,咱陆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敢短了您的……”
陆川坐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通透。
他太清楚这掌柜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十一岁的府案首,在这个信奉文运神跡的年代,就是活生生的招牌。
只要他在这住上一晚,明日这间房的身价就能翻倍。
陆川略一沉吟,考虑到接下来確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便对著掌柜頷首:
“掌柜的一番盛情,陆川若是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只是这费用,咱们还是按客房的底价算,如此,才住得心安。”
王掌柜一听陆川应承,喜得差点跳起来,哪里还管什么钱不钱的,连连作揖:“使得!使得!陆案首真是体谅,伙计们,还愣著干什么给案首搬东西,都轻著点,別磕著了。”
三人刚落座,还没来得及烧水净手,院外便传来叩门声,伴隨著伙计那引路声。
一名身披皂色公服、腰间悬著玄铁牌的府衙差役,他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內存了一圈,最后定在陆川身上。
虽是公门中人,但他脸上的那份威严在见到陆川后,瞬间化作了恰到好处的恭顺。
“敢问,可是清阳县陆川,陆案首当面”
陆川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对著那差役拱手施礼:“正是小子。不知差大哥此番前来,有何公干”
那差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年少的案首,面对官家人竟然如此气定神閒,毫无寻常学子的那种侷促。
他態度愈发和缓,低声道:“不敢当案首称呼。小的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传諭:知府大人心繫英才,明日未时,请秦公子前往府衙內院敘话,望公子准时前往。”
知府召见。
陆守业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屁股猛地抬了起来。
对他而言,知府那是掌握一府生杀予夺的大人物,那是活在戏台词儿里的青天大老爷。
如今,这位大老爷竟然要亲口召见自家孩子
陆川內心却是一片澄明。
作为一府童生之冠,知府的召见是惯例,其实说白了就是投资。
他拱手答应:“劳烦差大哥回稟知府大人,陆川必准时前往,恭聆教诲。”
差役完成了这桩美差,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又客套了几句前程锦绣的吉利话,这才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门重重关上,陆守业立刻拉住陆川,声音都带著颤儿:“川儿,那是知府大人啊。明天你见了他,可千万別像在家里这样隨意,说话要慢,头要低著,若是大人问你话,你可千万要慎重。”
陆川看著老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一暖,却也有些无奈。
“爹,放心,我都明白。”
陆川將老爹扶到椅子上坐下,。
“爹,您想啊,知府大人若是喜欢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人,又怎会亲笔点我做这府案首”陆川轻声宽慰,“他看重的是我的才干,更是这份不卑不亢的读书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