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舍区静得可怕。
陆川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不远处的號舍隱约传来了一名士子因为压力过大而產生的低声啜泣,更远处的走廊里,还能听到巡场的差役脚步声。
直到酉时正刻,代表考试结束的云板声响起。
受卷官带著胥吏如影隨形而至。
当他们走到陆川这里时,见其卷面整洁如雪,且全文一气呵成,几乎没有涂抹,墨也是一笔到底,那受卷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隨即將卷子收入匣中。
“诸生——依次退场!”
隨著这一声令下,整个贡院瞬间嘈杂起来。
考生们或神采飞扬,或面如死灰,拖著身子鱼贯而出。
跨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屋外已出现晚霞。
“川儿。”
陆守业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他一直守在这,眼睛通红。
见陆川出来,赶忙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爹。”陆川伸手扶住父亲的身子,心里一酸。
“咋样那题……难不难”陆守业接过陆川的考篮,手都在抖。
赵夫子也围了上来。
他虽然也紧张,但还是压住声音,关切地问:“陆川,这次八股文和试帖诗的方向,怎么样”
陆川对著夫子微微一笑,他的眼神格外清亮:
“夫子放心,学生有细心。”
正场结束,夜幕降临。
但对於身处潁南府的数百名士子而言,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客栈的灯火,彻夜未熄。
从贡院出来后,有的学子聚在一起疯狂对题,每当发现自己的破题与旁人不同时,便会发出一声哀嘆,甚至当场失声痛哭;有的则反锁房门,坐在油灯下,一遍遍回想自己是否有哪一笔写得不够好。
张若就在陆川隔壁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陆兄,你睡了吗”他终於忍不住敲开了陆川的房门,他眼眶通红,髮髻也有些凌乱,“我那篇八股,承题的地方好像用错了一个典故,虽不至於犯讳,但总觉得气韵断了。你说,那些阅卷官会看出来吗”
陆川正坐在窗边,借著月光修剪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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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焦躁不安的张若,轻声安抚:
“张兄,落笔生根,卷子既已收上,此刻再想也是徒劳。你若夜不能寐,损了精气神,万一进了招復榜,哪还有力气应付复试的策论”
张若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谁能像你这般定力我刚才去大堂转了一圈,好傢伙,府城书院的那帮人,甚至已经在討论谁能拿府案首了。”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的至公堂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百份卷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案头上。
所有的卷子都已经过誊录,由专门的书手用红笔抄写一遍,以防阅卷官通过笔跡认出考生。
数十名阅卷官在烛火下,正快速翻阅著。
四周寂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声。
“这一份……”一名教諭皱著眉,將一份卷子丟到一旁,“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典型的华而不实,落选。”
而在最上首的知府大人和学政官面前,几份被特別挑出来的卷子正一字排开。
学政官指著其中一份,低声道:“大人,这份《仁智论》,文气宏大,立意深远。尤其是那句『爱人非施捨,而是使民自立』,简直振聋发聵。”
“只是这风格,与前几日文会那位叫陆川的很像。若点了他,怕是会引起一些人不满。”
知府大人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久久没有说话。
西街客栈的小院里,陆守业也没有睡。
他披著一件长衫,蹲在台阶上,四处张望。
“老陆,还不歇著”客栈掌柜巡夜路过,见他还蹲著,忍不住劝道,“你儿子那是文曲星,肯定没问题的。”
“嘿嘿,借您吉言。”陆守业憨憨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块咸菜疙瘩,“我就是睡不著,这心里跳得欢。”
他转头看向陆川呆的的屋子,心中默默祈求著祖宗保佑。
只要川儿能平平安安,哪怕不中,他也认了。
这三日,是潁南府最安静,也最嘈杂的三日。
安静,是因为学子们大多闭门不出,整座府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態;嘈杂,是因为酒楼,茶馆里的流言从未停息。
这种紧张的气息,甚至蔓延到了路边的贩夫走卒身上。
第三日傍晚,府学衙门的侧门悄然打开,几名胥吏抬著巨大的告示牌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一直等待的无数士子、家丁、看客,一窝蜂涌向了影壁墙。
“榜出来了!”
“招復榜出来了!”
张若像疯了一样衝下楼去。
陆守业也惊醒了,他颤抖著喊:“川儿,榜……榜出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那一刻,所有的矜持、礼仪、气度,在关乎前程的红榜面前,都被撕得粉碎。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学子们,此刻拼命往人群里挤,甚至有人被踩掉了鞋子,也顾不得回头。
陆守业冲得最快。
他本就是个干力气活的,硬是挤出了一道口子。
“让让!都让让!”
他其实不识几个大字,但他死死记住了陆川这两个字。
榜单最前列的位置,围著的人最多。
“中了,我中了。”一名学子尖叫一声,隨即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若不是旁人扶著,怕是要直接摔在石阶上。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另一边,一位已经鬍鬚花白的老考生,颤抖著手,指在榜单的末尾来回划动,直到確认那空空如也的白纸黑字,最后颓然跪地,號啕大哭,积压了数十年的绝望在那一刻喷薄而出。
这就是正场。
入则进阶,出则陌路。
张若跟在陆守业身后,他毕竟读过书,眼尖,目光从榜单末尾开始往上扫。
“第七十名,不是……第五十名,也不是……”周文才的心里很慌张,每漏掉一个名字,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他的目光挪到了榜单最前端,那一排的大字。
“陆……陆川。”
张若的声音变了调,既惊又喜。
陆守业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顾不得旁人的推搡,死命揉了揉眼,盯著那个排在第一行最中间的名字。
没错,就是那个字,就是那个笔画。
“首名,我儿是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