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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供养
    字跡不再是蒙童的稚嫩,透著骨气的刚劲。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虽不识字,却能感受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红火气,纷纷惊嘆:“不愧是榜首,这字写得,瞧著心里就舒坦。”

    

    孙管事看得两眼放光,连声讚嘆:“好一个『乾坤万象』。这正是老爷最心心念念的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陆川却伸手挡了回去,只从中抽出了十几个铜子儿,温和道:“孙管事客气了。这墨是周老先生的,纸也是先生的。我不过是借光写几个字。”

    

    “这些钱,权当是晚辈买几张红纸的资费,剩下的,理应归老先生。”

    

    老童生听了这话,紧绷的脸色瞬间化了,长嘆一口气:“小小年纪,不仅文才出眾,竟还有这份容人的雅量和不贪財的心性,老夫服了。”

    

    孙管事见陆川不肯多收钱,反倒对他愈发敬重,硬是拉著陆川去了旁边的笔墨铺子。

    

    “陆公子,这两刀洒金红纸和这一锭陈墨,您务必收下。这是我家小少爷特意交代过的,若在集市遇上您,定要代他问好。”

    

    “这点薄礼,权当是贺您开年的润笔!”

    

    陆德晃和陆守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的目光在那些红纸和陈墨上转了又转,陆守业下意识地抹了抹裤缝,嘿嘿傻笑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只会使蛮力的庄稼汉,平时在村里,大家看的是谁家力气大、谁家粮食多。

    

    可现在,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读书人是有多金贵。

    

    “守业,別愣著,帮川儿把东西收好。”陆德晃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率先反应过来,对著孙管事拱手谢过,“孙管事厚爱,咱们陆家村记下了。”

    

    孙管事满脸堆笑地送走了三人,临了还不忘对著牛车的背影高喊:“陆公子,年后开学,我家少爷还等著向您请教四书呢。”

    

    牛车在夕阳的余暉中缓慢前行,车轮碾过冰层的声音格外清脆。

    

    陆川坐在草垛上,怀里抱著那沉甸甸的红纸,身旁放著那锭精致的陈墨。

    

    他能感觉到老爹和六叔公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川儿,刚才那管事……管你叫公子”陆守业憋了许久,终於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在他看来,那是城里大户的子弟才配得上的称呼。

    

    陆川轻声笑了笑:“爹,那不过是人家的客气话。书读得好了,在外头自然能得几分尊重。”

    

    “那是尊重的事儿吗”陆德晃接过了话茬,菸袋锅子在车辕上磕得“鏘鏘”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守业你瞧瞧,这一锭墨、两刀纸,若是在铺子里正经买,少说也得百十来文。”

    

    “川儿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人家就巴巴地送了上来。

    

    陆川看著两位长辈的反应,心中却很清醒。

    

    这种卖弄文墨,但终究只是小道。

    

    “六叔公,爹。”陆川正色道,“孙管事送的东西虽然贵重,但那是看在夫子的面子上。开年要买的书,咱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陆德晃听了这话,原本飞扬的神採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书单,沉声道:“川儿说得对。回村后,咱们起鱼、卖鸭蛋,加上药田今年的红利,怎么著也得把那二两银子给凑齐了。”

    

    回到柳塘村时,天色將晚,但村口却灯火通明。

    

    听说陆川从城里带回了大批的红纸和好墨,村里人早早就候著了。

    

    在农家人的眼里,过年贴副红对子是大事。

    

    陆德晃下了车,乾脆利落地一挥手:“大伙儿別挤,川儿说了,今年咱村里每家每户的春联,他全包了,不收一文钱,只当是谢大伙儿这一年对他读书的照应!”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开了锅。

    

    陆川洗净了手,在砚台上,仔细地研磨著墨。

    

    墨香瞬间瀰漫开来,带著淡淡的香。

    

    给村长家写的,气势雄浑:“药气氤氳传百里,德名厚重护一村。”横批:“春满陆门”。

    

    给家里那个种田把式陆大叔写的,则朴实有力:“五穀丰登春意满,一生平安福缘长。”横批:“年年有余”。

    

    每一副对子,陆川都根据每家的情况斟酌字句。

    

    他的字不再刻意追求华丽,而是融入到了这种市井民俗之中。

    

    笔走龙蛇间,一张张红纸变成了乡亲们视若珍宝的寄託。

    

    “你们瞧瞧,这、字就是不一样,那鉤儿跟带刺似的。”

    

    “那是,我听说川儿在城里改了一个词儿,人家大管家直接送了两刀金纸。”

    

    乡亲们虽然不收钱,但谁也不肯白拿。

    

    没过一会儿,陆家的小院里就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年货:这家送一筐鲜亮的鸭蛋,那家拎一袋自家晒的笋乾,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红薯,硬塞到陆川手里。

    

    陆川忙了一整天,虽然手腕有些酸软,但看著乡亲们捧著红对子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到了傍晚,人群散去。

    

    陆德晃敲开了陆川的房门,神色有些神秘,也有些掩盖不住的激动。

    

    “川儿,歇歇。”六叔公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赫然是一堆散发著金属光泽的铜钱,还有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陆川一愣:“六叔公,这是”

    

    “这是今年药田的第一批分红,还有刚才起鱼、卖鸭蛋刚收上来的现钱。”陆德晃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夫算了算,村里各家各户都商量过了,今年大家都少分十文钱。这加上咱们大房自己的积蓄,这里……整好是两千五百文。”

    

    两千五百文!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一个大馒头的年代,这无异於一笔巨款。

    

    陆川看著那堆零散却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心中猛地一颤。

    

    “夫子说那书要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来文。”陆德晃把蓝布包往陆川手里一推,语气坚定,“剩下的五百文,你拿去县里的时候,再买两支好笔,添点熟宣。咱们陆家村虽然穷,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陆川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更咽:“六叔公,这钱……村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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