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梅岛码头。
灵舟靠岸时,黄业舟便察觉到了异样。
码头上值守的族人神色灰白,过往的旁支族人低头匆匆,无人敢多言。
“黄执事”一名值守弟子拦住黄业舟,眼底涌动著几分颓败。
“请出示身份玉牌。”
黄业舟递过玉牌。
那弟子以法器查验,又上下打量他几眼,才慢悠悠道:
“业华族长有令,所有外出归来的执事,需先至族务堂报备行程,核验任务。”
“何时定的规矩”
“三日前。”弟子轻微嘆气一声,语气颇为无奈。
“族长继任大典已毕,新规即日施行。黄执事,请吧。”
黄业舟收回玉牌,面色平静地朝岛內走去。
沿途所见,处处透著变化。
原本供族人休憩的凉亭被拆,改立了一座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著新修订的《族规十七条》,字字森严:
“第一条:家族资源,当优先天赋卓绝者。”
“第二条:旁支子弟月例减半,需以贡献点兑换全额。”
“第三条:擅离职守者,罚没三年资源……”
碑前围了不少族人,个个面色灰败。
“月例减半……我家中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这怎么活”
“贡献点灵植堂那些脏活累活,干一个月才换五点,兑一瓶养气丹就要三十点……”
“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有执法队”
两名身著黑甲的嫡系子弟正冷眼扫视人群,腰间悬著刻有“法”字的铁牌,气息皆在练气后期。
黄业舟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族务堂。
堂口已扩建,原本的青石小院推倒重建,成了三进的气派殿宇。
朱红大门敞开,门楣悬著金匾,上书“族务总堂”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隱有灵光流转。
殿內人来人往,多是嫡系子弟,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旁支执事则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眉宇间满是愁容。
“业舟贤弟,这边。”
黄业舟循声望去,见黄泽坤坐在偏厅主位,面前堆著厚厚一叠玉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今日换了身暗紫锦袍,袖口绣著银线云纹,腰间悬著一枚青玉令牌,刻著“副执事”三字。
“泽坤族兄。”黄业舟拱手。
“坐。”黄泽坤指了指下首木椅,笑容温和。
“黑石岛一行辛苦了。墨铁矿的合作协议,族长已看过,很是满意。按新规,此行你可获两百贡献点。”
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牌面刻著“黄业舟”三字,背面浮现“贰佰”字样。
“贡献牌需以精血炼化,日后领取资源、兑换功法,皆凭此牌。”黄泽坤將铜牌推过来。
“贤弟炼化吧。”
黄业舟接过,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落。
血珠渗入铜牌,牌面泛起微光,与他產生一丝心神联繫。
同时,他察觉到牌中暗藏一道追踪印记,极为隱蔽。
“好。”黄泽坤满意点头,又取出一卷玉简。
“这是族长亲批的调令。你父亲黄明成,即日起调往『黑风岛矿场』,任监工副使。”
黄业舟眼神终於有了些许变化。
黑风岛距黄梅岛四千里,地处偏远,灵气稀薄,岛上只有一座小型玄铁矿,產量低下。更麻烦的是,那附近海域常有“黑风妖鷲”出没,专食修士精血。
“父亲主管灵植堂多年,对矿务並不熟悉。”黄业舟缓缓道。
“正是要歷练嘛。”黄泽坤笑道。
“族长说了,家族如今资源紧缺,需人尽其才。明成叔在灵植堂这些年,金露稻推广迟迟不见成效,换个环境,或许能有突破。”
“贤弟,族长这是给你父亲机会。黑风岛虽偏远,却是独立掌管一摊事务。若做得好,日后调回,说不定能晋长老位。”
黄业舟沉默片刻,接过玉简:“晚辈明白了。”
“还有一事。”黄泽坤又取出一封烫金请柬。
“三日后,族长在流云坊市『听涛阁』设宴,宴请流云坊市各家主事。贤弟也在受邀之列。”
请柬以灵檀木为底,封面以金粉书“黄”字,翻开內页,字跡龙飞凤舞:
“诚邀黄业舟执事,於玄炎歷三千七百五十六年九月初三,赴听涛阁共商家族大计。黄业华谨上。”
“族长特意交代,贤弟务必要到。”黄泽坤意味深长道。
“如今家族正值用人之际,贤弟这般才干,族长很是看重。”
黄业舟收起请柬:“晚辈定准时赴宴。”
“好。”黄泽坤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去看看你父亲。调令明日生效,今日还能团聚团聚。”
……
岛屿外围洞府后院,黄明成坐在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冷茶。
不过月余未见,这位素来挺拔的中年修士竟显出几分佝僂。
鬢角白髮丛生,眼角皱纹深如刀刻,眼中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希冀。
“父亲。”黄业舟轻唤。
黄明成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勉强笑了笑:
“回来了黑石岛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黄业舟在他对面坐下,取出那捲调令。
“这个……”
“我知道了。”黄明成摆摆手,语气平静。
“今早泽坤已派人来传过话。黑风岛……也好,清净。”
“父亲不必去。”黄业舟沉声道。
“我可向族长陈情……”
“陈什么情”黄明成摇头苦笑,好似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业华如今是族长,他的话就是族规。我若抗命,便是给你、给你大哥添麻烦。”
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涩得皱眉:
“这些年,我在灵植堂確实没什么建树。金露稻……终究是我想当然了。
那灵稻需以灵泉灌溉,咱们黄梅岛的地脉,养不出上品。”
“不是父亲的问题。”黄业舟道。
“家族这些年投入不足,灵田改造迟迟不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些话,不必说了。”黄明成放下茶盏,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当年你祖父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明成,黄家要兴旺,靠的是所有族人同心协力。』可如今……嫡系旁支,已成鸿沟。”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储物袋,塞进黄业舟手中。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三百灵石,还有一些灵植种子。你收好。”
“父亲……”
“听我说完。”黄明成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
“黑风岛我会去,但你大哥不能去。业峰那孩子性子直,在坊市经营铺子已是极限,若捲入族中爭斗,恐有性命之忧。”
“你暗中护著他。坊市鱼龙混杂,嫡系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业舟,为父知道你藏得深。青竹岛能有如今造化,绝非寻常练气修士能办到。
你既有造化,便该走得更远。黄家这摊浑水,能不蹚,就別蹚。”
黄业舟握紧储物袋,沉声说道:
“孩儿自有分寸。”
“好。”黄明成重重点头,又恢復那副平静模样。
“去吧。明日我便动身,不必来送。”
……
当夜,流云坊市,舟记杂货。
后院厢房灯火通明,黄业峰与林婉对坐桌前,桌上摊著帐本,两人却无心翻看。
“二弟,父亲他……”黄业峰眼眶发红。
“我已安排妥当。”黄业舟低声道。
“黑风岛那边,我托周家照应。周海前辈答应派两名练气后期子弟隨行护卫,至少安全无虞。”
黄业峰鬆了口气,又攥紧拳头:
“黄业华这是要赶尽杀绝!先是调走父亲,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了”
“夫君稍安。”林婉轻声劝道。
“如今我们在坊市,他明面上还动不得。”
“明面上”黄业峰冷笑。
“青竹岛那事,难道不是他指使的”
“大哥,嫂子。”黄业舟沉吟片刻,终於说道:
“从今日起,舟记杂货暗中收购旁支子弟手中的材料,价格比市面高两成。同时,放出消息:凡遭嫡系打压、资源被扣的旁支子弟,可来铺子借支灵石、丹药,利息全免,待日后宽裕再还。”
黄业峰一怔:“这是要……”
“聚人心。”黄业舟目光沉静。
“黄业华推行新规,受损最重的便是旁支。他们手中积压的材料无处出售,月例又被扣,正是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雪中送炭,他们自会记情。”
林婉若有所思:“此事需做得隱蔽。铺子每日往来人多,可让业庭在前堂留意,若有旁支子弟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便引到后院来。”
“正是。”黄业舟点头。
“大哥只管经营铺面,此事我来安排。另外,坊市中有几家与嫡系不睦的小家族,也可暗中接触。”
“二弟,你这是要……”黄业峰喉结滚动。
“自保而已。”黄业舟淡淡道。
“黄业华既视旁支为草芥,我们便让他看看,草芥聚成原野,也能燎原。”
……
三日后,流云坊市,听涛阁。
此阁位於黄梅岛东侧临海崖上,三层飞檐,凭栏可眺万里碧波。
今夜阁中张灯结彩,丝竹之声悠扬,数十张紫檀木案呈扇形排列,案上摆满灵果佳酿。
黄业舟持请柬入阁时,席间已坐了大半。
主位空悬,左右两侧分坐著流云坊市各家主事:百珍阁刘承、千锻楼赵掌柜、灵符堂孙长老……皆是筑基修士,气息浑厚。
黄家嫡系长老们陪坐次席,个个红光满面,谈笑风生。旁支执事则挤在末位,沉默寡言。
黄业舟寻了个角落坐下,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扫来。
刘承似笑非笑地朝他举了举杯,眼神玩味。赵掌柜则低头品茶,恍若未见。
“业华族长到!”
阁外传来唱名声,席间顿时一静。
黄业华身著玄金锦袍踏入阁中,腰悬青锋剑,剑鞘镶著的三颗水灵玉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他面容俊朗,唇角含笑,筑基二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末席几位练气执事脸色发白。
“诸位道友,久等了。”黄业华在主位落座,举杯环敬。
“今日设宴,一为答谢诸位多年来对黄家的扶持,二为宣布一事。”
他放下酒杯,声音清朗:“自即日起,黄家將与百珍阁、千锻楼、灵符堂三家,共同开发『黑鯊礁海域』新发现的『墨铁矿脉』。黄家占股四成,三家各占两成。”
席间顿时响起低议声。
黑鯊礁海域是周家的地盘,墨铁矿脉更是黄业舟刚从周家谈下的合作,如今竟被黄业华转手分了出去
周海前辈若知,怕是要翻脸。
“此外。”黄业华目光扫过末席,笑意微冷,“家族新规推行以来,成效显著。然仍有部分族人消极懈怠,甚至暗中牴触。本座决定,自下月起,成立『执法队』,巡查各產业。凡玩忽职守、私吞资源、勾结外族者——严惩不贷!”
末席旁支执事们脸色煞白,有几人手中酒杯轻颤,酒液洒出。
黄业华却似未见,举杯笑道:“来,共饮此杯,祝我黄家——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眾人举杯附和,声音参差不齐。
宴至半酣,黄业华忽然看向角落:“业舟贤弟。”
“青竹岛遭劫,损失惨重,你身为岛主,难辞其咎。”黄业华语气温和。
“按新规,当罚没三年资源,降为普通执事。但念你黑石岛之行有功,本座便网开一面。
罚你一年资源,暂留执事位,以观后效。”
席间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也有漠然。
黄业舟不动声色起身,忍下心头不耐拱手:“谢族长宽宥。”
“坐。”黄业华摆摆手,又笑道。
“不过青竹岛既已荒废,便收回族中统一处置。你日后便专心协助泽坤,打理族务堂吧。”
这是要彻底夺了他的根基。
黄业舟面色不变:“晚辈遵命。”
……
“黄执事好定力。”
身后传来刘承的声音。
黄业舟回头,见刘承倚在柱旁,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刘管事。”黄业舟拱手。
“不必客套。”刘承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青竹岛那事,我刘家可没插手。”
“信不信由你。”刘承轻笑。
“不过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鬼面盗上月劫了『碧波岛』的商船,如今藏在『雾隱群岛』一带。
他们的三当家『毒鷲』,前些日子在流云坊市『黑市』出手过一批青玉竹石。”
“雾隱群岛距此八百里,岛礁密布,迷雾终年不散。若无海图,筑基修士进去也得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