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回溯。故事发生在莉莉艾踏入黑暗之魂的世界，於幽邃林道中赶路的那段旅途。

    

    一场恶战的余韵尚未散去，染血的剑刃还在滴著怪物的浊液，莉莉艾撑著剑身稳住踉蹌的身形，咬著牙给自己打气：“坚持住。比这更难熬的时刻我都熬过来了，这些怪物，没什么了不起的。”

    

    与一心置自己於死地的敌人搏杀，时刻紧绷神经、每一击都要倾尽全力的肉体疲惫，远不及精神上的耗损来得磨人。

    

    可她硬是扛住了，牙关咬得发紧，不肯泄掉半分气。

    

    一闭眼，就是曾经安寧的部族被血洗的画面。

    

    突袭的敌人，仓皇的逃亡，还有同伴、师长、挚友们，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死去。

    

    如今夜夜啃噬她的噩梦，全都是因她力量不足而起。

    

    正因如此，她才疯了一样渴望力量，绝不能浪费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能获得力量的机会。

    

    面甲遮住了林渺的神情，没人看清他正静静注视著不远处的少女。

    

    “我可以的，我能做到！”

    

    刚斩落最后一只怪物的莉莉艾，正用带著颤音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刻下不容动摇的誓言。

    

    或许是触到了她这份孤注一掷的决心，林渺最终没有驻足，转身继续朝著前方迈步。他们此行的目標，那片林中空地，已经近在咫尺。

    

    “一定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在这片连名字都无从知晓的幽暗森林里，莉莉艾与面目狰狞的无名怪物廝杀，唯一的指引，便是那个仿佛洞悉一切的身影。

    

    这样的试炼她已经歷过数次，祂总会给证明了自身价值的人，奉上相称的奖赏。

    

    莉莉艾对此深信不疑，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她只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渺身后。

    

    刚踏入林间空地，本该是毫无头绪的新手教程流程里，莉莉艾骤然瞥见了一道人影：“人类！”

    

    可林渺却像是早已知晓这一切，脚步未停，缓缓朝著那人走了过去。

    

    那是一名身中数箭，正倚著树干奄奄一息的骑士。

    

    骑士抬眼望向走近的两人，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沙哑著嗓子开口：“又来了一群为求財送死的可怜虫啊……听我一句劝，別去前面的村镇和城堡，占了那里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盗匪。”

    

    这是她穿过传送门、踏入这个里世界后，第一次遇见能正常交流的活人，莉莉艾浑身猛地一颤。

    

    一旁的林渺不以为然，这位濒死的骑士，不过是游戏流程里预设好的npc，此刻说的，也不过是既定的台词。

    

    “该、该说点什么回应他……”莉莉艾攥紧了手中的剑，指尖有些发僵，一时手足无措。

    

    骑士艰难地掀起眼皮，仰视著率先走到近前的两人。可如山岳般佇立的林渺，只是沉默地俯视著他，中途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操作著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界面。

    

    诡异的沉默在林间蔓延，莉莉艾越发慌乱，目光在两人之间偷偷来回游移。

    

    看著骑士似乎在等待答覆的模样，她嘴唇微动，正想由自己开口打破沉默。

    

    “那里全是些没法沟通的怪物。你们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骑士忽然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头，那神態竟像是已经从林渺的沉默里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反正我已是將死之身，就给后面跟来的蠢货们，留件最后的礼物吧。”

    

    话音落，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只玻璃瓶递了过来——那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道具，原素瓶。

    

    林渺伸手接过药瓶，没有半分停留，转身便走。

    

    对他而言，这濒死骑士的警告、手中的道具，都不过是游戏里既定的流程，没有半分意外，也不值得多做停留。

    

    莉莉艾被他近乎冷漠的態度惊得一愣，手足无措地在濒死的骑士与林渺的背影之间来回张望。

    

    就在这一刻，骑士忽然斜过眼，看向站在原地的莉莉艾，开口道：“你也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当看清骑士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双眼时，莉莉艾浑身寒毛倒竖，瞳孔骤然收缩。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难道……”她猛地定住心神，开口想要追问，可话音未落，骑士便睁著双眼，彻底没了呼吸。

    

    莉莉艾轻轻嘆了口气，伸手为他合上了未瞑的双眼，隨即提起剑，快步追向林渺远去的背影。

    

    “给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渺没有回话，只是不容分说地將刚拿到手的原素瓶，塞进了她的手里。

    

    莉莉艾手足无措地捧著这只装著澄澈橙色液体的玻璃瓶，满眼困惑地打量著。

    

    林渺却没法给她详细的解释。即便能毫无障碍地沟通，他也无法確定，这属於游戏系统一部分的药剂，对她这个活生生的、来自异世界的人，会產生怎样的效果。

    

    只是在他熟悉的世界里，这种用来恢復角色生命值的药水，对普通人的体力与伤势，確实有著立竿见影的恢復效果。

    

    “只能赌一把了。那位大人总不会给我毒药，这东西一定能帮到我。”

    

    莉莉艾很快下定了决心，拔开瓶塞，仰头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是她毫无保留的觉悟，凭著一路並肩作战积累下的信任，她甚至愿意將自己的性命与身体，都押在这个神秘的身影身上。

    

    “唔……力量，涌上来了！”

    

    原本快要耗尽的体力、酸痛紧绷的肌肉，此刻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飞速恢復。

    

    莉莉艾震惊地睁大双眼，感受著骤然变得轻盈的身体。

    

    这一刻，她用亲身经歷证实了，黑暗之魂里的道具，对她同样有效。

    

    “好！我们出发！”

    

    林渺自然察觉到了她状態的恢復，当他再次迈开脚步时，莉莉艾立刻提剑跟上。

    

    前方林间再度涌出的敌人，依旧是面目扭曲的游魂士兵。

    

    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永无止境的廝杀，这一次，莉莉艾率先挥剑，朝著怪物们冲了上去。

    

    与她对战的游魂，早已不是游戏里那些有著固定攻击模式的程序。

    

    它们的招式毫无章法，攻势狂野而隨心所欲，可莉莉艾也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搏杀中，飞速成长。

    

    每多与游魂交手一次，她的剑刃便更锋利一分，每一击都精准地刺向、斩向敌人的要害。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hp血条。不仅莉莉艾没有，那些因她的存在而发生异变的游魂，也一样。

    

    和游戏里玩家挨上数刀仍能反击的机制不同，在莉莉艾的剑下，这些怪物，从来都是一击毙命。

    

    ……

    

    “那后来呢你们去那座城堡了吗”

    

    “嗯。准確说，是城堡下方，那片早已化作废墟的村庄。”

    

    正对阿提拉讲述这段遭遇的莉莉艾，回想起当时的景象，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突破中途的据点，靠著原素瓶一次次补满体力后，莉莉艾跟著林渺一路杀出重围，朝著既定的目標前进。

    

    当终於穿过幽暗的林间小道，抵达城堡外围那片破败的废墟村庄时，林渺宣布了今日任务的结束，让早已筋疲力尽的莉莉艾返回休整。

    

    分別前，他给了她属於她的报酬，这个世界的基础战技之一，强击。

    

    “在第一个世界，我们得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粮食、牲畜、建材，还有珍贵的铁器。那这个第二世界，能赋予我们的，应该就是这种力量了。”

    

    “这是机会。只要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得到从前根本无法想像的东西。”

    

    阿提拉早在踏入第一个世界时，就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而如今，亲身经歷过第二个世界的莉莉艾，也彻底认同了这句话。

    

    她终於真切地意识到，降临在他们这群流亡者面前的，是多么巨大的机遇。

    

    “照这样一直增强力量下去，说不定……我们真的能向那些傢伙復仇。”

    

    阿提拉的下頜猛地绷紧，被她突然脱口而出的“復仇”二字，搅得心头一乱。

    

    他们要復仇的对象，是那些血洗了他们安寧的村庄、烧杀抢掠的敌对部族。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復仇，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曾经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他们，如今不仅有了充足的资源，甚至有余力去追求更多的东西。

    

    既然有了余裕，那復仇，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

    

    不止是莉莉艾，每一个被夺走了家园、亲人、一切的族人，都是这么想的。

    

    阿提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铁块：“没那么简单，莉莉艾。光有力量不够。我们的人太少了，要阻止那些靠吞併部族、强制奴役来扩张势力的傢伙，我们需要更多的同伴。”

    

    “父亲，那些人把战败者变成奴隶，把部族的女人强纳为妾室来壮大自己，早就招来了无数人的恨意。像我们这样被排挤、被残害的部族还有很多，只要我们接纳他们，就能壮大我们的力量。”

    

    “莉莉艾，你说的没错。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阿提拉对著女儿的话，重重嘆了口气。他的心里，何尝没有烧得滚烫的怒火。

    

    可他是一族之长，在所有情绪之前，他必须优先护好身边这些倖存族人的性命。

    

    背负著这份责任，他绝不能在此时暴露行踪，赌上全族的命运。

    

    【莉莉艾的烦恼：血之復仇】

    

    【莉莉艾渴望復仇。她想向杀害自己母亲、朋友、老师和同伴的敌对部落復仇，为此她渴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嗯……”

    

    刚结束新手教程，林渺便关闭了黑暗之魂，將莉莉艾送回了村庄。

    

    他打开《我的世界》，正准备整理村民遗留的物品、搜集额外的道具时，屏幕上忽然浮现出两行文字，让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看著屏幕里阿提拉与莉莉艾相对而立、神情严肃的模样，林渺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谈论什么。

    

    仔细想来，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电脑里的人，本就有著属於他们自己的故事。

    

    毕竟这群带著仅有的家当流亡到这里的人，怎么看都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那些时不时標著“外敌入侵”、突然衝进来烧杀抢掠的掠夺者也是如此。

    

    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生死搏杀才是常態的血腥之地。

    

    “莫名有点在意起来了啊。”

    

    林渺的心情也並不轻鬆。

    

    对他而言，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本就像一场意外的事故。

    

    可照顾这些人、看著他们成长、和他们一起完成一件又一件事的过程，却给了他从未想像过的快乐，也让他心甘情愿地投入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他们还能一起合力推进游戏、达成成就、对抗来犯的敌人，可如果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等这些人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余裕，说不定会向他要求更多。

    

    而那对林渺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一旦他对这些至今仍不算真正了解的人，施加了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影响力，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想要享受这份陪伴的快乐，却不愿承担隨之而来的责任。这个想法很自私，却也是人之常情。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吧。也是，他们连新手教程都勉强通关，还在为了活下去挣扎呢。”

    

    无端冒出来的杂念越攒越多，林渺摇了摇头，强行把这些想法甩出脑海。

    

    所有的烦恼与纠结，终究是要有足够的余裕，才有资格去考虑的。

    

    现在，包括莉莉艾在內的所有居民，光是拼尽全力往前跑，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独自对著游戏推进了一会儿，看著屏幕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活动的小小人影，很快便起身离开了电脑，躺到了床上。

    

    一整天的高强度游戏，让他的神经始终紧绷著。此刻一旦放鬆下来，铺天盖地的疲倦，便瞬间將他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