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蓝旗?”
朱由崧眸光骤冷,瞬间便想到后金镶蓝旗旗主阿敏。此人生性阴狠残暴,用兵谨慎多疑,如今后金主力尽数集合吉林崖准备围攻杜松部,他竟不惜分兵远出百里,在外围布设巡哨探骑,探查明军援军动向,心思深沉,不可小觑。
“回殿下,正是阿敏麾下镶蓝旗兵马。”斥候语气笃定,“旗帜甲胄、编制号角皆是镶蓝旗规制,领头之人乃是一名牛录额真。被押百姓应该是本村乡民,逃亡途中不幸遭遇后金巡骑,尽数被绳索捆绑拘禁,正被驱往此处。”
一百五十镶蓝精骑,百余名无辜百姓。
朱由崧眸光微凝,心中瞬间权衡利弊。自身麾下足足一千虎豹骑,皆是百战精锐,以一千对一百五十,兵力十倍悬殊,战力优势完全掌握在己方手中。
若是放任这支后金探骑前行,待至开阔旷野必然正面遭遇。
八旗骑兵机动性极强,一旦混战游走,很难尽数围歼,一旦有一两人侥幸逃脱奔回主营传报,虎豹骑隐秘驰援的奇兵身份便彻底暴露,往后再想暗中突袭、驰援破局,便是难如登天。
此股敌骑,必须尽数留在此地,一个不留。
“一千对一百五,优势在我。”朱由崧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目光扫过身旁一众将领,“只是百姓身陷敌手,被推在阵前充当人质,此战首要前提,便是保全无辜黎民,绝不误伤一人,再行围歼奴兵。”
一众将士闻言,连日奔袭积攒的郁气、对后金屠戮百姓的满腔愤恨,瞬间尽数燃起。人人眼中战意汹涌,摩拳擦掌,只待下令一战,斩杀这群作恶多端的建奴豺狼。
虎豹骑统领杨元跨步上前,沉声献策:“殿下无需忧虑,依此地地形,正好设伏布防。诱敌入村之后,隔绝百姓,再四面合围,便可无伤护民,全歼来敌!”
众人当即围聚一处,依据山村地势格局,快速推演谋划,片刻之间,一套周密详尽的伏击之计便已然敲定。
军令迅速下达,全军即刻行动,悄无声息布设杀局。
村后密林深处,所有战马尽数牵入隐藏,马嘴牢牢裹紧隔音布套,杜绝一切嘶鸣,地面原有马蹄脚印,尽数以枯枝扫平,再覆新雪掩盖,不留半分人行马踏痕迹,村中所有篝火尽数熄灭,余烬覆土埋雪,断绝烟火热气,让整座山村重归死寂荒芜之态,伪装成毫无人迹的空村。
屋檐墙头、街巷拐角、屋舍屏风之后,精锐弓箭手层层潜伏,玄甲身形隐于白雪阴影之间,箭矢上弦,凝神屏息,只待攻杀号令;刀盾死士、长枪锐卒隐匿于院墙屋后,结阵蓄势,冰冷兵刃在暗处泛着森然寒光。
朱由崧与陈琼香亲自坐镇中路,率领一众精锐核心,扼守村中要道,居中策应。
为护百姓周全,众人刻意不在村口布设任何绊马陷阱、伤人机关,唯恐敌军驱赶百姓先行入内,酿成无辜死伤。
全军蛰伏完毕,天空落雪愈发盛大。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坠落人间,不消半个时辰,便将村落内外所有人为痕迹彻底掩埋抹平。
天地一白,山河寂静,小小的山村孤零零静卧风雪之中,看上去依旧是那座无人留守的荒寂空村,丝毫看不出暗藏千余精锐、杀机四伏的模样。
寒风呼啸,时光缓缓流逝。蛰伏的将士们任凭寒气浸透甲胄、冻僵肌肤,却无一人妄动分毫,呼吸压至最轻,心神凝于一处,静候猎物入局。这便是虎豹骑常年严苛操练铸就的定力,静如处子,动若雷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深处,隐约传来杂乱脚步声、马蹄声、呵斥谩骂声,还有百姓压抑不住的悲泣呜咽,由远及近,慢慢清晰。
不多时,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村口视野之中。
前路一行,正是百余名被缚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参差不齐,个个衣衫单薄褴褛,在刺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色冻得青紫苍白。所有人被粗绳连环捆缚,连成一串,步履踉跄,眼神惶恐绝望,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在后金兵卒的推搡驱赶下,艰难前行。
百姓身后,便是一百五十名镶蓝旗后金骑兵。个个留着脑后长辫,身披厚重皮鳞甲,头戴御寒貂帽,腰挎弯刀,背负硬弓羽箭,神情倨傲凶残,眉眼间尽是劫掠成性的蛮横与嗜血戾气。
队伍最前方,一名牛录额真策马横行,相貌尤为狰狞凶恶。
此人名叫钮祜禄·图赖,生来满身横肉,身躯魁梧壮硕,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自眼角斜劈下颌,面容阴鸷丑陋。
他本是镶蓝旗老兵,常年在外劫掠杀伐,生性暴虐嗜杀,贪财好色,手上沾染无数辽东百姓鲜血,恶迹斑斑。
图赖手中长鞭肆意挥舞,不断抽打赶路迟缓的百姓,粗哑暴戾的呵斥声穿透风雪:“快走!磨磨蹭蹭想死不成!耽误爷爷歇息取暖,便将你们尽数砍杀喂狼!”
脆响鞭声接连回荡,狠狠落在单薄百姓身上,道道血痕即刻浮现。
受苦之人忍痛闷哼,不敢哭喊,只能咬牙加快脚步,眼底盛满无尽屈辱与悲苦。
身旁一名贴身旗兵满脸谄媚,凑上前笑道:“额真,连日雪原巡哨,半点财物粮草都未劫掠到手,白白受这风雪苦寒。如今得了这群两脚羊,前方又有现成村子,正好进村歇息生火,吃饱喝足之后,再挑些貌美的女子消遣取乐!”
图赖闻言,浑浊目光立刻扫过百姓之中几名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狞笑,焦黄牙齿外露,满脸贪婪暴虐:“说得有理!这寒天雪地冻得人筋骨发麻,正好进村安歇,今夜便好好享乐一番!”
纵然心性骄狂放纵,图赖常年征战沙场,依旧留存几分谨慎警惕。行至距村口百余步处,他骤然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全军列阵警戒!”
一声令下,一百五十名镶蓝骑迅速散开,形成半月防御阵型,弓上弦,刀出鞘,目光警惕死死锁定前方死寂山村,防备潜藏隐患。
随后他随意点出两名亲兵,喝令道:“你二人先行入村探查,仔细搜查各处,看清有无伏兵隐患!”
两名旗兵领命,策马提刀闯入村中。一路踹门砸窗,肆意打砸发泄心中苦寒郁气,四下巡查一番,见整座村落空空荡荡,毫无人迹杀机,便匆忙折返,高声回报:“额真,村内空无一人,乃是弃守荒村,全无隐患!”
图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消散,仰天肆意狂笑:“一群懦弱汉民,闻风早已逃窜!全军入村安营休整!将这些两脚羊驱至东侧大屋看管,严加看守,不得走脱一人!”
一众后金骑兵轰然应和,嬉笑怒骂间,驱赶着瑟瑟发抖的百姓,毫无防备地踏入这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山村。
他们全然不知,漫天风雪之下,无数冰冷杀机已然锁定自身,索命修罗,已然静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