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进途中,风雪依旧,队伍井然有序。
刘綎一身铠甲,手提长刀,端坐战马之上,神色凝重望着前路雪原。
他久经沙场,征战一生,这一路越走心中越是不安。
西路杜松最先出发,足足早他们一日路程,出兵过快,等于是孤军深入,后方毫无接应,侧翼也未形成有效掩护,极易遭受后金伏兵突袭。
他心中隐隐预感,此战凶险万分,西路必然大祸临头。
正在沉吟思索之际,身后马蹄声响传来。
朱由崧策马来到刘綎身旁,神色郑重,开门见山道:“刘叔,杜松大人孤军冒进,深入险地,后金主力必然埋伏于此,不出数日,西路大军必遭重创,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刘叔所部,能否向杜松部靠拢!”
刘綎眉头紧锁,沉重叹息,看向朱由崧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与疼惜:“殿下,老夫何尝不知。杜松性情刚烈,急于争功,不纳良言,一路急行,早已远离大军侧翼,毫无掩护。可杨经略军令如山,四路分进,按期会师赫图阿拉,我东路大军擅自改道,便是违逆军令,按军法当斩!”
辽东军政严苛,主将随意更改行军路线,拖延会师日期,私调兵马驰援别路,乃是重罪。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满门连坐,军中无人敢轻易触犯。
朱由崧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刘叔,军令是死的,将士是生的。杜松三万西路精锐,皆是大明九边百战精兵,一旦覆灭,东路孤立无援,北路摇摇欲坠,南路按兵不动,这场大战,大明必败无疑!”
“若是兵败辽东,辽东边关破碎,京师震动,大明北疆永无宁日,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战火蔓延中原。一时军令规矩,与大明江山社稷、数万将士性命相比,孰轻孰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刘叔三思啊!”
刘綎沉默不语,面色剧烈挣扎。
他忠君守法,遵从经略调遣,恪守兵家规矩,一生从未违抗军令。可他同样爱惜麾下将士,心疼大明精锐,不忍眼睁睁看着同袍手足陷入死地,全军惨死,无力救援。
朱由崧趁热打铁,继续劝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刘叔放心,我并非让你公然抗命,擅自延误会师。”
“原定军令,我东路大军三月初二抵达指定会师地点。如今雪原难行,行军缓慢,我们略微调整路线,向西迂回,靠近杜松所部,缓慢前行。”
“只要按时抵达会师之地,不早不晚,不违期限,便不算违抗军令,旁人无话可说,杨经略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暗中靠拢,静观局势。杜松平安无事,我们依旧按原定路线进军赫图阿拉。杜松遭遇埋伏,陷入死战,我们便可立刻驰援,内外夹击,破开后金埋伏,救下西路大军,逆转凶险战局!”
这番话情理兼备,稳妥周全,既不触犯军法,又能伺机救援友军,两全其美。
刘綎眼中光芒一闪,心中犹豫渐渐消散。
他征战一生,见惯战场瞬息万变,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一味死守死板军令,只会葬送全军。
“殿下思虑周全,可是……私自靠拢西路,若是被朝廷、被杨经略知晓,老夫罪责难逃。”刘綎依旧有几分顾虑,沉声说道。
朱由崧抬头,目光坦然无比,神色郑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刘叔,事到如今,我朱由崧,也不想再遮遮掩掩,藏头露尾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行得正坐得端,为国为民,护我大明将士,守我辽东山河,何必隐瞒身份,何必畏畏缩缩。”
“我乃福王世子,当今皇室宗亲,大明亲王嫡脉。今日更改行军路线,驰援友军,保全大军,皆是为国为公。”
“日后若是朝廷降罪,杨镐追责,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上不连累将军,下不牵连麾下将士,所有后果,本王一力背负!”
一语石破天惊。
朱由崧不隐瞒身份的话,这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朝堂,那来自东林党的压力殿下如何受得了!
刘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朱由崧,满脸震惊,随即神色肃然,对着朱由崧郑重拱手,语气恭敬而坚定:“殿下高义,老夫佩服!殿下既有此担当,老夫自当遵从殿下定计,即刻传令全军,微调行军路线,向西迂回,缓慢靠近杜松西路大军!”
“好!”朱由崧眸中精光乍现,当即朗声应下,顺势道出心中盘算,“刘叔,雪原行军路况复杂,前路更有后金斥候游骑暗藏,西路战局又刻不容缓,本王将亲自带领麾下虎豹骑为先锋,先行开拔,为东路大军探路清障!”
虎豹骑乃是朱由崧亲手锤炼的精锐骑兵,个个骁勇善战,甲胄精良,机动性远胜普通步卒,既能快速探查前路敌情,又能在西路战事爆发时第一时间驰援,再合适不过。
刘綎闻言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劝阻,神色满是急切:“不可!殿下身份尊贵,乃万金之躯,怎可亲自率领先锋部队,以身试险?万万不可!”
朱由崧身份何等尊崇,乃是当今福王世子,若是在辽东战场有半点闪失,不光他刘綎担待不起,整个朝廷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刘叔放心。”朱由崧神色淡然,语气笃定,“本王自幼修习武艺,身手尚可,寻常敌兵根本近不了身,更何况有我师姐这位修真高手贴身保护,绝不会有半分危险。”
刘綎看着陈琼香周身不凡气度,又知晓朱由崧心意已决,再三思量之后,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允,反复叮嘱:“好吧,既如此,殿下千万小心!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遇凶险,即刻派人传回消息,老夫立刻率大军驰援!”
朱由崧微微颔首,随即又沉声叮嘱,语气无比凝重:“刘叔,还有一事,你务必牢记于心,万万不可疏忽!”
“此后行军途中,若是见到持有杜松令箭,传令我部急速轻装、火速驰援的明军士卒,千万不要轻信,一定要仔细盘查,严加审问,核实真伪!”
“后金狡诈多端,必然会伪造杜松军令,诱骗我东路大军轻装急进,深入雪原埋伏,分割歼灭,逐个击破!”
前世萨尔浒惨败,刘綎正是因为轻信了假军令,仓促率部轻装前行,最终陷入后金重兵包围,苦战至死,这一世,他绝不能让这般悲剧重演。
刘綎闻言心中一寒,瞬间醒悟其中凶险,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郑重应下,语气凝重无比:“殿下放心,老夫铭记在心!但凡来路不明的令箭、士卒,一律严查到底,绝不贸然行军,绝不中计上当!”
议定之后,军令飞速传达下去。
漫长的东路大军,在茫茫雪原之上缓缓调整方向,依旧稳步前行,严格把控行军速度,既不延误三月初二会师期限,又一步步向着杜松的西路军缓缓靠拢。
风雪漫天,长路漫漫。
朱由崧勒住战马,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锐利,望向西方雪原深处,抬手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映雪,寒光凛冽。
“虎豹骑,随本王出发!”
一声令下,声震雪原。
虎豹骑统领杨元、高敬命、方时辉立刻应声领命,三人各自催动战马,快速来到朱由崧身前,躬身行礼:“末将遵令!”
早已列阵待命的玄甲虎豹骑,闻声瞬间行动起来。这些精锐骑兵身披玄甲,手持长枪,身背长弓,腰挎弯刀弓箭,胯下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杂乱声响。
队伍迅速从刘綎的东路军阵中脱离,列成尖锐的先锋阵型,簇拥在朱由崧与陈琼香身侧。
玄甲映雪,杀气凛然,这支精锐铁骑虽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但却透着一往无前的铁血气势,足以横扫前路一切阻碍。
朱由崧策马立于虎豹骑阵前,心中再无迷茫,再无执念。
不必苦苦劝说旁人,不必困于历史宿命。
心有大道,手握修为,身有身份,胸有谋略。
逆天改命,不靠口舌,只凭手中刀剑,脚下前路。
他转头看向西方,那是杜松大军前行的方向,也是杀机四伏的绝境战场,眸中满是坚定与冷冽。
杜松,这一世,我来救你。
萨尔浒的惨败宿命,由我亲手改写!
“驾!”
朱由崧轻喝一声,催动战马,率先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陈琼香紧随其身侧,杨元、高敬命、方时辉率领玄甲虎豹骑,紧紧跟在身后,马蹄踏碎积雪,卷起一路雪沫,朝着西路军的方向,火速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