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雪原,风雪未歇。
漫天碎雪依旧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零,凛冽寒风卷过茫茫旷野,刮在铁甲之上发出呜呜呼啸,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素白,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地被厚厚积雪覆盖,原本崎岖难行的山路、官道尽数被白雪掩埋,只有密密麻麻的马蹄、足印深深烙在雪地之中,蜿蜒曲折,一路向着西方延伸。
刘綎所率领的东路大军,已然缓缓开拔。
万余明军将士身披厚重甲胄,踏着冰冷积雪稳步前行,甲叶碰撞之声连绵不绝,与呼啸风雪交织在一起。
长蛇般的队伍在雪原之上连绵十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舒展,即便身处冰天雪地,这支身经百战的川兵精锐依旧队列严整,军容肃穆,不见半分散乱疲态。
朱由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御寒披风,腰间佩剑随战马起伏轻轻晃动。他与陈琼香并马而行,两匹骏马缓步走在大军前列,避开了喧嚣杂乱的队伍,独享一片难得的清静。
马蹄轻轻碾过松软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周遭风雪萧瑟,前路茫茫无尽,前路是杀机四伏的赫图阿拉,是早已注定惨烈无比的萨尔浒死局,是大明数万将士埋骨荒原的悲壮宿命。
一路走来,朱由崧心绪沉重,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与疲惫。
自从抵达辽东,进入沈阳,参与军机议事,亲眼见证杨镐一意孤行,执意四路分兵,执意如期出兵,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焦虑、惶恐。
他知晓历史走向,知晓杜松全军覆没,知晓马林兵败溃散,知晓刘綎血战殉国,知晓李如柏不战而退,知晓这场倾尽大明九边精锐的大战,最终会以一场惊天惨败落幕。
所以他拼命劝说。
低声规劝刘綎谨慎行军,直言西路凶险万分,暗中提醒杜松不可冒进轻敌,切莫孤军深入,在军政大堂之上,当众直言分兵之计乃是取祸之道,苦苦劝谏杨镐更改方略,暂缓出兵,整合全军合力一战。
可任凭他言辞恳切,剖析利弊,晓以利害,动之以家国大义,晓以兵家凶险。
杨镐刚愎自用,固执己见。
杜松刚烈急躁,一心争功,根本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马林优柔寡畏首畏尾。
军中将领,无人真正听从他的劝谏,无人愿意更改早已定下的军令部署。
连日奔走,百般劝说,耗尽心力,到头来依旧无力回天。
他就像深陷无边泥潭,越是拼命挣扎,越是沉沦深陷,整日忧心战局,挂念数万将士安危,纠结历史能否逆转,日夜心神不宁,连自身修行都停滞不前,心境杂乱不堪,道心都险些因此动摇崩塌。
风雪拂面,寒意刺骨。
朱由崧望着前路无垠白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自嘲:“师姐,你后悔吗?”
陈琼香微微侧目,清澈眼眸落在朱由崧身上,淡淡反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师弟我,执意带你千里迢迢,远赴这危机四伏的辽东战场。”朱由崧缓缓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愧疚。
辽东战火纷飞,厮杀惨烈,刀枪无眼,人命如草芥。龙虎山清修之地安稳宁静,远离世间纷争杀伐,以陈琼香的天赋与心性,本可安心修行,大道绵长,长生可期。
是他,执意相邀,带着她踏入这片杀伐炼狱,卷入大明与后金的旷世大战,陪伴自己直面这生死局,陪着自己忧心忡忡,担惊受怕。
陈琼香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温柔淡然笑意,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那倒不会。”
“修真之人,红尘万丈,何处不是修行?战场杀伐,人心沉浮,乱世风云,皆是历练心境磨砺道途。师尊自幼便教导我,道不在深山古观,不在清净道场,而在世间百态,在悲欢离合,在坚守本心,不困外物。”
“辽东凶险也好,战火纷乱也罢,既然陪师弟前来,便无怨无悔,何来后悔一说。”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柔淡然,却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朱由崧脑海之中。
朱由崧心神巨震,怔怔看着身旁白衣如雪、心境澄澈的师姐,一时间百感交集,满心酸涩,又无尽温暖。
此生何德何能,让他拥有双丹田逆天体质,无上功法相伴。可一路走来,最难能可贵的,不是绝世修为,不是尊贵身份,不是滔天权势。
而是眼前这个人。
初见之时,陈琼香清冷孤傲,对他满心戒备,处处敌视,不屑他纨绔身份,直言他是昏王,反感他言行举止,处处针锋相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事情发生后,一路同行到沈阳,历经艰险,生死相伴。
她渐渐放下戒备,褪去冰冷敌意,慢慢了解他,信任他,认可他。
到如今,不问缘由,不计凶险,不分对错,毫无保留地支持他所有决定,包容他所有心事,陪伴他深陷乱世泥潭,不离不弃。
无论他想要逆天改命,还是随心而行,她都静静陪着,从不质疑,从不退缩。
世间万般幸运,莫过于此。
朱由崧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胸中郁结许久的苦闷、迷茫、无力、焦虑,仿佛被这风雪吹散大半。
他低声喃喃,如梦初醒:
“我终于明了……原来我一直困在泥潭之中,无法自拔。”
是啊。
他从头到尾,都在执着于改变既定历史。
拼命劝阻刘綎,提醒杜松防备埋伏,甚至当众顶撞杨镐,不惜深夜闯入杨镐帅帐,暴露皇室身份试图扭转全军部署。
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拦萨尔浒悲剧发生,想要避免大军惨败,保全大明将士,逆转辽东颓势。
可费尽心思,百般周旋,所有劝说全都石沉大海,所有预警无人在意。
不仅于事无补,丝毫改变不了战局走向,反而让自己心神俱疲,深陷执念,被历史宿命捆绑束缚,日夜煎熬,患得患失。
他一味想着劝阻别人,想着改变旁人决策,想着挽回无法逆转的大势。
却偏偏忘了最重要一件事。
忘了自己,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忘了自身拥有逆天修为,双丹田无上机缘,拥有超越时代的眼界与预知,拥有改写一切的力量。
劝说无用,劝谏无果,旁人不听,军令难改。
那便不必再苦苦哀求,不必卑微劝说,不必困于过往历史,不必困于既定结局。
历史无法靠口舌劝阻改变。
那就亲手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不用依附大明朝廷,不用仰仗辽东经略,不用等待庸碌将领醒悟,不用被动等待萨尔浒惨剧上演。
杜松危局,他去救。
前路杀机,他去破。
辽东乱世,他来定。
将士冤魂,他来护。
既定败局,他亲手逆转!
一念通透,万念皆开。
朱由崧心境瞬间豁然开朗,长久缠绕心头的心结轰然破碎,迷茫消散,执念尽去,道心澄澈无比。
刹那之间,体内两大丹田同时震颤,沉寂已久的真气轰然翻涌流转,阴阳灵气交织盘旋,顺着周身经脉急速运转。浑厚磅礴的内力不受控制地暴涨升腾,周身风雪都隐隐受到气息牵引,盘旋流转。
一股磅礴浩瀚、远超以往的修为气息缓缓散开。
境界壁垒,隐隐松动。
隐隐有着冲破桎梏,再度精进突破的征兆!
一旁并肩而行的陈琼香瞬间脸色大变,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怔怔看着身旁的朱由崧,美眸圆睁,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这是什么逆天怪胎?
玄级境中期突破才短短数月时间!
寻常修真修士,境界稳固之后,少则数年,多则十余年,才能积攒足够灵气,打磨心境,冲击下一重境界。
修士修行如逆水行舟,越往后越艰难,瓶颈一道比一道难以跨越。
可朱由崧呢?
刚刚稳固玄级中期修为没多久,没有闭关苦修,没有丹药辅助,仅仅只是一番心境感悟,豁然开朗,道心圆满,竟然直接生出突破境界的征兆!
周身灵气躁动,丹田气息震荡,壁垒隐隐欲破,只差一个小小契机,便可一举踏入更高境界!
陈琼香活了这么久,跟随师尊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妖孽天赋,这般恐怖修行速度。
心境悟道,直接破境。
古今罕见,举世难寻。
她压下心中极致震惊,不敢出声惊扰朱由崧悟道冲关,只是紧紧守在一旁,警惕周遭风雪与大军动静,默默为他护法。
片刻之后,朱由崧体内躁动气息缓缓平复。
他缓缓收敛翻涌真气,虽然尚未真正突破,境界依旧停留在玄级中期,但修为凝练精纯无数,底蕴暴涨,心境圆满无瑕,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
不再迷茫纠结,不再焦虑忐忑,眼神锐利澄澈,坚定无比。
昔日少年青涩彷徨尽数褪去,隐隐有一方枭雄霸主之风。
“师弟……你方才……”陈琼香迟疑开口。
朱由崧淡淡一笑,目光坚定:
“心境通达,桎梏自开,只差一线机缘,便可再进一步。”
不必多说,陈琼香已然明白。
乱世磨砺,红尘悟道,绝境修心,方能成就无上大道。
劝说无用,便不再劝说。
执念消散,心定乾坤。
想通一切之后,朱由崧不再犹豫,当即调转马头,朝着中军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