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
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周剑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摊著一份省厅上报的警情简报,墨跡还没干透。
桌角的红机刚刚掛断。
华都某部委的电话,用词极重。
“破坏招商引资大局”“製造外交爭端”,两顶帽子直接扣下来。
三井財团常务董事渡田耕一在青阳市被限制出境,两名隨行保鏢被拘留。
樱花国驻华大使馆连夜向外交系统递交了交涉函。
周剑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拿起座机拨了一串號码。
“李刚。翠云楼的事,从头说。”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刑侦系统出来的人,习惯先把事实链条听完,再下判断。
对面传出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李刚的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
“周书记,昨晚十点四十七分,青阳市局特警支队接到翠云楼三楼治安报警。到场后確认:两名外籍隨行保鏢在私人包厢內对我省公务人员实施暴力推搡,致其受伤。公安机关依法对涉事保鏢採取强制措施,对其僱主渡田耕一採取限制出境措施,配合后续调查。”
周剑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治安事件,用得著限制出境华都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了。大使馆要人。你把保鏢走正常治安处罚程序,渡田的限制出境先解除。”
“解除不了。”
“李刚。”周剑雷的声音冷了半度,“什么级別的案子,用什么尺度的手段,不用我教你。”
李刚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周书记,昨晚的处置指令,是楚省长亲自在现场下达的。”
周剑雷的手指停了。
“省长在现场什么现场”
“翠云楼三楼那间私人包厢。”
李刚顿了一下。
“包厢里不是商务宴请,是一场娱乐公司的私人庆功宴。楚省长的家属和两个孩子当时都在里面。”
周剑雷嘴里叼著的烟没动,眉头拧了一下。
“省长家属”
“渡田耕一在包厢內对多名女性进行言语骚扰,最后將目標锁定在一名女性身上,並试图强行进行肢体接触。”
李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名女性,是楚省长的夫人。”
烟从嘴角滑脱,掉在桌面的文件上,灰烬散了一小片。
周剑雷盯著桌面,整个人靠回椅背。
五秒钟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这个情况,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说”
“您让我从头说,我正在从头说。”
周剑雷把那根掉在文件上的烟捡起来,在菸灰缸里拧灭。
用力。
玻璃底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他站起来,拽了一下西装下摆。
“当著人家孩子的面,调戏人家老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碾压过去的重量。
“我在公安部刑侦局的时候,这种案子送到我手里……”
他没说完。
攥住桌沿站了三秒,鬆手。
“备车。去省委书记办公室。”
上午九点。
省委大楼,一號办公室。
赵天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保温杯。两指捏著杯盖,拧了几圈,又鬆开。
花白鬢角旁的深纹比平时又多了几道。
昨晚到现在,三个华都方面的电话。商务部一个,外交系统两个。话里话外都在问,岭江省扣著三井財团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搞排外运动。
周剑雷坐在对面沙发上,烟攥在手里没点,把李刚匯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赵天明听完,茶杯盖磕在杯口上,“叮”的一声。
他没骂人。
手指在保温杯身上摩挲了好几圈,速度越来越慢。
“剑雷同志。不管起因是什么,人是省政府下令限制的,现在外面的动静太大了。华都打来的电话,一个比一个急。”
他嘆了口气。
“通知在家的常委,十点开个碰头会。看能不能做做楚风云的工作。”
周剑雷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赵书记。估计很难。”
赵天明抬了一下眼皮。
周剑雷没有多说,拉开门,走了。
上午十点。
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九把椅子依次落座。
楚风云踩著点进门。
深蓝色夹克,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
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翻面前的材料。
方浩拿著笔记本,落座他身后的秘书席位。
赵天明清了清嗓子。
“今天临时碰个头,只议一件事。昨晚青阳市限制三井財团常务董事渡田耕一出境一事的后续处理方案。”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华都几个口子的电话都打到我这了,影响面已经超出了省一级能自行消化的范围。大家谈谈看法。”
专职副书记钱广明率先开口。
“我先说两句。”
钱广明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签字笔。
“昨晚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外商有错在先,这一点没有爭议。但三井是千亿级別的投资项目,全省今年一季度的投资指標还没完成,你抬一下手,正好有个人情可以爭取一下,分一杯羹啊。”
他看了楚风云一眼。
“处理外商保鏢,走正常法律程序,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把渡田本人也扣下来,他毕竟没有亲自动手。这个力度,会不会让外面觉得我们反应过度因小失大”
省委秘书长郑光明低著头看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画著毫无意义的圈,始终不抬头。
统战部长吴爱国端著茶杯,目光在赵天明和楚风云之间游移了两个来回,选择不开口。
组织部长韩正明翻著手里一份文件,翻得很慢,表情看不出倾向。
省军区司令员张磊坐在最末一个位置,腰板笔直,目光平视正前方。
宣传部长陈明丽拢了一下头髮,扫了一圈在座的面孔。
大多数人都在等別人先表態。
赵天明没有对钱广明的发言做评价。
他放下保温杯,看向楚风云。
“风云同志。”
语气里带著一种精心拿捏过的为难。
“钱副书记的担心有一定道理。华都的压力是实打实的。你昨晚在现场亲自下令限制渡田出境,这个决定,放在情理上完全说得通。但放在程序上……”
他顿了一下。
“省长绕过政法委,直接给公安下指令,这个流程是不是规范另外,限制出境是针对刑事犯罪嫌疑人的强制措施。渡田的保鏢动手伤人,责任主体是保鏢。渡田本人作为僱主,没有直接实施暴力行为。用限制出境这个手段约束他,法律依据是否充分”
赵天明说完,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拧开杯盖。
九把椅子上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砸在同一个人身上。
楚风云坐在副书记的位子上。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方浩坐在他身后,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注意到一个细节。楚风云的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纹丝不动。目光平稳地落在桌面中央,既没有看赵天明,也没有看钱广明。
不像是在生气。
更像是在等。
等所有人把想说的话说完。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开口。
六秒。十秒。
赵天明保温杯的盖子在杯口上轻轻碰了一声。
楚风云抬起眼皮。
“好。赵书记问程序,问法律,我逐条回答。”
他站起身。
“第一个问题。省长绕过政法委,直接给公安下指令,程序是否合规”
楚风云扫了一眼周剑雷的方向。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我本人在翠云楼三楼现场。外籍保鏢对我省在职公务人员实施暴力侵害。我以省政府行政首长身份,向在场执法人员通报犯罪事实並要求依法处置。全部案卷、证据材料当晚已移交省公安厅立案承办,后续侦办由政法系统独立进行。”
他顿了一下。
“紧急现场处置与事后案件管辖,两个环节的衔接程序完整,不存在越权。”
“第二个问题。限制渡田耕一出境的法律依据。”
楚风云竖起一根手指。
“渡田耕一的两名隨行保鏢,在公共经营场所对华国公民实施暴力推搡,致人受伤。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公安机关具有法定立案义务。”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渡田耕一本人全程在场发出指令,保鏢系受其授意行动。”
第三根手指。
“出入境管理法第二十八条明確规定:可能对国家安全、公共秩序造成威胁,或有未了结刑事案件的外国人,公安机关可以限制其出境。渡田耕一作为教唆嫌疑人及案件核心关联人,在案件侦办期间限制出境,法律白纸黑字,不容含糊。”
楚风云放下手。
“在座诸位,谁认为法律依据不充分,请现在拿出具体条文来反驳。”
没有人开口。
六秒。十秒。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赵天明端著保温杯的手指停了三秒,没说话。
杯盖拧了半圈,又鬆开。
楚风云没有等他回应。
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中央。
“昨晚在翠云楼,发生了一件事,不知道在座各位了解了多少。”
他沉默了两秒。
“渡田耕一带保鏢闯入包厢、骚扰女性的时候,在场的省商务厅领导、外商陪同人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楚风云的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唯一一个站出来挡在女同志和孩子面前的人,是青阳市商务局的一个副局长,叫郭志远。副处级。”
他扫了一眼全场。
“他只说了一句话:人家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结果呢他的上级,省商务厅外资处处长钱海峰,当著外商的面,亲手把他拽出了包厢。渡田的保鏢一掌把他推在餐边柜上,后腰受伤。省商务厅副厅长何平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楚风云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把椅子。
“一个副处级的基层干部,做了在座所有人觉得应该做的事。他今天大概正在家里写那份葬送前途的情况说明书。”
齐东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格外清脆。
韩正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双手平放在封面上方,翻页的动作彻底停了。
周剑雷靠在椅背上,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鬆开,搁在了扶手上。
张磊端坐原位,目视前方,纹丝未动。但搭在桌沿上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了白。
赵天明拧了拧保温杯的盖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会议室沉了很久。
陈明丽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段沉默压到了极限,她动了一下嘴唇,坐直身子。
“省长,您別怪我说话直。”
陈明丽的语气不急不缓,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昨晚现场的情况確实恶劣,郭志远同志的做法我也佩服。但我们今天坐在常委会上,討论的是一起具体的涉外治安事件的处置方案。不能带著情绪处理外事问题。”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中樱两国的经贸合作是大势。保鏢走治安程序,渡田本人做个口头告诫,让他儘快离境。樱花国那边的媒体已经在炒作了,说我们打压外商、破坏营商环境,继续扣著人不放,等於给对方递炮弹。”
她看著楚风云。
“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该翻篇的早翻篇了。咱们不能做愤青。”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矮了一截。
齐东把头扭过来,死死盯了陈明丽一眼,又扭回去。
周剑雷嘴角的线条绷成了一条直线。
楚风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缓缓抬起来,横移,落在陈明丽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