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爹!我来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响着。
周围不少人听到这话,连忙让开一条路。
林胜利抬头一看,嘴角当场就是一扯,大山的大哥,好好机会!这个时候出现,拉仇恨吗?
大山站在那儿,个子高,骨架大,脸颊却瘦得有棱有角,身上全是硬筋。
可他这大哥就不一样了。
肚子微微鼓着。
脸盘圆。
下巴肉都堆出来一点。
走两步就喘,额头上还渗着汗。
这要说家里头日子真有多紧巴......
谁信?!
“我说什么来着。”
“天天说要养娃,结果自个儿倒先养起来了。”
“嘿,我就知道,他一来就更热闹了。”
人群里头,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大山他哥显然也听见了,脸一阵青一阵白,进了院子之后,先是瞪了那帮看热闹的一眼,然后才看向大山。
“大山。”
“嗯。”
“我爹娘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饿。”
“知道?!”
大山抬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那我肉拿回去,你为啥一口都不给我留?!”
“我......”
大山他哥脸色一僵,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由头似的,急忙开口:
“这不你侄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吗?!”
“以后我老了,你老了,不都得靠你侄子养活?!”
“......”
大山他哥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
与此同时。
固河林业局后勤处办公室。
“什么?!”
“挂牌了?!”
“还走了生产保障口?!”
崔向东的脸色越听越难受。
等到汇报的人离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文件,被他一把拽了过去。
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点了几下:“弹药走生产保障口,由保卫科统一调配......”
“妈的。”
“真让他们弄成了。”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脸上的肉肉眼可见地越绷越紧。
崔向东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事儿,麻烦就麻烦在它不是盘古公社自己关起门来搞点小动作。
它现在有批文。
有名头。
有保卫科的弹药口子。
背后还有陈副场长站台。
再往上,还有省林管局王局那边欠下来的一份人情。
这可就不是卡几颗子弹、压一压手续就能解决的事。
“操......”
崔向东骂了一句,拿起电话,直接拨了出去:“喂?刘主任吗?我,老崔。”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终于被接起来。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走廊上接地。
“怎么了?!”
“盘古那边,出事了。”
“嗯?!”
“不是死人那事,是后头的事。”
“狩猎队批了。”
“血茸的事,让王局那边欠了人情。”
“陈副场长亲自站台。”
“郭副科长管弹药。”
“现在盘古的狩猎队,算是正经立起来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崔向东也没催。
他知道,这种事,不是两句话能消化完的。
“也就是说......”
过了几秒,那边才缓缓开口:
“盘古现在,能自己往外稳定出肉了。”
“对。”
“而且最麻烦的,不只是盘古自己。”
崔向东眯了眯眼,语气慢了下来:
“是别的公社都在看。”
“盘古这边要是真搞稳了,别的公社就会觉得,原来我也能自己搞。”
“那咱们后勤处手里的调配权,可就要被一点点啃掉了。”
“......”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时间更长。
“这事,不能让它扩散。”
然后,刘副主任的声音才慢慢传过来:“你放心。”
“盘古一个公社搞,我不管。”
“可不能让别的公社也觉得,他们照着抄就能自己吃上肉。”
“真要那样,后勤体系这边以后还管什么?!”
“大家都各玩各的去了。”
“明白。”
崔向东点了点头。
虽然他知道,对方看不见。
“先这样。”
“你那边继续盯着。”
“有新的情况,立刻报。”
“好。”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崔向东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风吹着玻璃,发出一点细细的响声。
他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前几天的一次通话。
当时他好像说......“放在我桌上就行。”
当时那份草案,还只是备着。
没真往下走。
因为他觉得,盘古这边翻不出花来。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狩猎队已经不是盘古公社自己搞搞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支有正式批文、有生产保障名头、有弹药口子、还有省局人情加持的正规队伍。
“......”
想到这儿,崔向东重新拿起了电话:“给我拨盘古林场的郑守成。”
郑守成这个人,盘古林场里头谁都知道。
他分管的是日常行政和安全监察。
跟陈副场长不是一条线的人。
两个人平时面子上过得去,可心里头怎么想的,稍微有点位置的人都门清。
更关键的是,郑守成这人做事,不靠情绪。
靠流程。
他不需要当面跟谁撕破脸。
只需要顺着规章制度,一点一点找出问题,再一点一点把口子拧紧。
有时候,比直接硬卡还要难缠。
电话响了几声。
那头接了起来。
“喂?!”
“郑场长,我老崔。”
“嗯。”
“盘古的狩猎队批了,您看到文件了吧?!”
“看到了。”
郑守成的声音很平淡:“好事。”
“老陈一直想搞,总算搞成了。”
听到这话,崔向东嘴角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郑守成越是这么说,心里头越是在想,这事儿哪里有问题,哪里能拿来做文章。
“安全监察这块,是不是也该跟进一下?”
崔向东说得很慢,像是在闲聊:“毕竟狩猎涉及枪支弹药,又是野外作业。”
“盘古之前还出过知青进山意外死亡的事。”
“现在队伍扩大了,人多了,枪多了,安全问题总得重视。”
“您分管安全监察,有些程序上的事,总得有人提醒一下陈副场长。”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
过了两秒。
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就这五个字。
没有多问。
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得太死。
可崔向东知道,这话,已经递到了。
再往下多说,反而多余。
“那我就不耽误您了。”
“嗯。”
电话一挂。
林场那边。
郑守成把电话放下,慢慢摘了眼镜。
他低着头,用手里的镜布,一点一点擦着镜片。
窗外,大喇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明日晴间多云,西北风三级......”
屋里很安静。
只有那广播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内部签报单。
拧开钢笔帽。
笔尖落下。
在事由一栏里,慢慢写了几个字:
《关于加强林区各公社狩猎队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
写完这行字后,他没急着往下写。
而是把签报单推到桌子一边,继续低头看起了手头的文件。
神情平平。
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谁都知道。
这东西一旦写完,一旦走流程,一旦往下发......
那可就是另一把刀......
....................................
大山他哥的话让林胜利家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好家伙,还没长大呢,就先指着人家养活了?”
“真会算啊!”
“这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
大山他哥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我说错了吗?!”
“我家有娃!我有家要养!”
“他一个人,打点肉出来,接济接济自家,怎么了?!”
“接济?”
林胜利听到这里,都快被气乐了,直接往前迈了一步:
“你管这叫接济?!”
“你们家自己嘴馋,自己惦记,拿大山当苦力当仓库当后勤,还敢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我没......”
“你先闭嘴。”
林胜利直接打断,指着大山,声音冷得吓人:
“你弟弟,进山下套拖肉挨冻挨饿的时候,你在哪?!”
“他打着了东西,你第一个扑上来,说家里有娃,说以后得靠你侄子养活。”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
“你这侄子现在几岁?!”
“......三岁。”
“好,三岁。”
“那我再问你,你儿子三岁,你弟弟多大了?!”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打的肉,自己居然一口都吃不着。”
“你还有脸跟我提以后?!”
大山他哥被这几句话怼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嘴却还是硬:
“那我不是也没白拿他的!”
“我家里平时有口热饭,不也叫他回来吃?!”
“你那叫吃?”
大山忽然开口了。
他平时说话慢。
可今天一句接一句,硬得像石头往外砸。
“我回去,吃的是剩下的。”
“我打回去的肉,我只喝得上汤。”
“我要多夹两块,我娘就说我大哥有娃,我不能嘴馋。”
“我晚上饿了,我哥就让我喝水顶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山拳头都攥了起来:“我不是没脑子。”
“我都记着。”
这话一出口。
院子里的人,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很多东西,别人替你说,那只是看热闹。
你自己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大山这种平时闷得像块石头的,一旦张嘴,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学得这么记仇?!”
老太婆声音都抖了,指着大山就骂:
“我和你爹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就记这些烂账?!”
“我养大你,是让你孝顺的,不是让你回来跟我算账的!”
“我不想算账。”
“我只是想吃肉。”
大山摇了摇头:“我自己打的。”
“我自己留。”
“你还留?!”
“你知道打一次猎多危险吗?!”
他哥彻底急了,往前冲了半步,脸上横肉都跟着抖了:
“你以为以后次次都能跟着他碰上好运气?!”
“我跟你说,你现在是被他哄住了!”
“外人就是外人,真到哪天出事了,他能管你一辈子?!”
“我怎么不能管?!”
林胜利这一次,连他话尾都没让落地,直接硬生生顶了回去。
院子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林胜利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山他哥,语气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得人头皮发紧:
“你刚刚说外人?!”
“对,我是外人。”
“可你这个亲哥,这些年干的事情,哪一样像是个亲哥?!”
“你弟弟挨冻的时候,你在哪?!”
“他饿着肚子给你送肉的时候,你在哪?!”
“他连自己那口肉都吃不到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讲以后?!”
“我跟你说句难听的:”
“你这种人,今天吃你弟弟,明天吃你儿子。”
“你这辈子,我看都改不过来!!”
“你......”
大山他哥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想往前指。
可还不等他手伸直。
“你动一下试试。”
赵庆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旁边。
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
可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儿一堵,压迫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今天看热闹看够了。”
“你要是再往前窜一下,我就让你明白,山里人平时不动手,不代表不会动手。”
于顺这会儿也走了过来,咧嘴一笑:
“我也挺想试试的。”
大山他哥那只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你们......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老太婆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又开始扯着嗓子喊:
“大家快看看啊!外人合起伙来欺负自家爹娘哥哥了啊!!”
“行了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冒出一句:“你们少来这套了。”
“刚刚那点话,大家伙可都听着呢。”
“人家大山自己都不乐意了,你们还搁这儿闹啥?”
“就是。”
“真当我们耳朵是摆设?!”
“你家这大儿子养得比谁都壮实,天天喊穷喊难,肉全让大山往家背,背回去自个儿又不给吃,谁看不出来啊?!”
“我看啊,大山今天把话说开,是好事。”
“以后再不说,他怕不是真的活成你们家养的牲口了。”
这几句话一出来。
老太婆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层窗户纸被人当众捅破。
本来她还想着,仗着自己当娘的身份,再加上一哭二闹,怎么也能把肉和钱给拿回去一部分。
结果倒好。
大山今天不但没退,还把这些年的事情一点点全抖出来了。
“我......我......”
老太婆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头指着大山,又指着林胜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你们......”
她嘴巴张了好几下,脸涨得发紫,忽然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娘!!”
大山他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人,可他自己那体格,蹲都蹲不利索,差点连自己也给带倒了,好不容易才把老太婆给半抱着撑住。
“哎呀!晕过去了!”
“快!快掐人中!”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可炸归炸,真正上前帮忙的却没几个。
大家都不是傻子,刚才那场戏从头看到尾,谁心里还没点数?!
他们都怀疑,自己上了,会不会被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