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小队这几个字,一夜之间,就在盘古公社传开了。
说是传开,其实更像是炸开。
早上食堂那边刚把第一锅大碴子粥端出来,外头就已经有人在那儿议论了。
“听说了没?!”
“胜利要带队了!”
“带队进山?!”
“不是普通带,是正儿八经的狩猎小队!”
“我滴个乖乖......”
“这以后,肉怕不是要源源不断地往公社里头运了?!”
有人高兴。
也有人心里发酸。
尤其是知青点那边,有几个前几天还在背后阴阳怪气的,这会儿坐在炕沿边上,脸一个比一个拉得长。
“真让他成了。”
“成了又咋样,打猎本来就吃运气。”
“你可闭嘴吧,他要是纯吃运气,能一头接着一头往回拖?!”
“说得也是......”
“那咱们以后不就得看他脸色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还真是。
如今盘古公社这边,谁最硬?!
不是孙支书。
也不是哪个林场领导。
至少,在肉这个事情上,不是。
真牛的只有林胜利。
谁让人家真能往山里面弄东西回来?!
院子里。
林胜利家这边,天刚亮没多久,人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赵庆山来了。
大山来了。
于顺也来了。
几个人围坐在炕边,桌上放着一张草草画出来的山形图,还有几个地名沟口,以及各种不同的标记。
追风蹲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似是有些无聊。
“这几条线得重新顺一顺。”
“老河套子那边,接下来可以先缓缓。”
“白桦沟往北,那边开春前,应该还能摸出点东西。”
林胜利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划着。
赵庆山看得啧啧称奇:“你这画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瞎画。”
“瞎画能画成这样,那我是真就是白活了。”
赵庆山嘿嘿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胜利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时候,谁来了?”
这一大早上的,大部分知青,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去做。
这儿的原住民们其实很少会过来这边,更别说,主动敲他的门。
孙支书他们的话,估计现在已经大喊起来了,可不会这么文雅。
“可能有人想要加入我们的狩猎队?”
赵庆山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句:“管他呢,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赵庆山已经主动起身,向着外面走去。
等看门的瞬间,愣了一下:“今天咋一大早就过来了?找林兄弟有啥事?”
听着赵庆山这语气,现场几个人都顺着窗户看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来人,竟然是......赵德茂!
“哥,我来找胜利说句话。”
赵德茂搓了搓手,咳了一声:“聊两句就走,不耽误你们。”
“什么事?”
很快,赵德茂就从外面走了进来,林胜利直接开口询问。
“那啥......”
赵德茂明显有点不自在,话到嘴边又转了两圈,这才终于憋出来,“我刚从支书那边回来。”
“他已经把话透给我了。”
“知青队长这位置,十有八九要给我。”
“哦?!”
于顺眼睛一亮。
赵庆山也跟着挑了挑眉。
“所以我先过来表个态。”
赵德茂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胜利,语气少见地认真起来:
“胜利,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只要我真坐上那个位置。”
“知青点那边,凡是规矩内的事,我肯定站你。”
“规矩外的,我也不会瞎来。”
“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学魏国良那一套。”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
他们属实是没想到,赵德茂专门跑一趟过来,竟然是为了说这个。
尤其是赵德茂这种平日里不怎么张扬的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不过嘛,还别说,显得很真。
“哈哈哈,成。”
林胜利点了点头,笑了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以后也能互利互惠不是?”
“好好,那我就当你认下了。”
赵德茂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可还没等这边多说几句,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道鬼鬼祟祟的声音:
“胜利!”
“在家没?!”
“老胡?”
林胜利刚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门一开,老胡缩着脖子钻了进来,先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赵德茂身上顿了顿,明显有点迟疑。
“进来说。”
林胜利一摆手。
老胡进屋后,连帽子都没摘,先压低嗓子来了一句:
“魏国良在找人。”
“找什么人?”
“以前跟他走得近的那几个,还有两个公社外头来的闲汉。”
“听说昨天夜里他在外头转了半天,像是在串联什么。”
“反正不对劲。”
老胡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看了眼赵德茂:“我听说,孙支书打算让赵哥对他,取而代之......”
直到这个时候,赵德茂才彻底反应过来,不禁眯了眯眼:
“等等,你是......胜利兄弟的人?!”
老胡愣了一下。
林胜利笑了:“差不多吧。”
“他负责给咱们递个风。”
赵德茂张了张嘴,一时间是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林胜利这小子心眼多,脑子活。
可没想到,食堂那边的人,居然都已经提前布进去了。
而且这老胡,平时看着闷不吭声,谁能想到,会是他的人?!
特别是老胡经常和许家辉那家伙混一起......
“你这小子......”
赵德茂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还真是什么都提前一步。”
“也不是。”
林胜利摆了摆手:“主要是人家愿意往这边靠,咱们总不能往外推不是?”
老胡在旁边听着,脸上也有点发热。
赵德茂却明显皱起了眉:
“魏国良这会儿到处找人,不像是要消停的样子。”
“今天大会上,怕不是得闹一下。”
“那就让他闹。”
林胜利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笑了笑:“我还怕他不闹呢。”
“他越闹,死得越快。”
“你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担心有啥用?”
“他能翻出天来?!”
“现在这盘古,谁手里有肉,谁说话就硬。”
赵庆山在旁边接了一句,脸上那笑一点都不收,“他魏国良有个屁?!”
“对。”
于顺也跟着嘿嘿直笑,“他要真蹦出来,那就是自己找死。”
就在公社里头,每一个人都各有心思的时候。
盘古公社外面的小山包上。
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慢慢摸上去。
他们没敢真往公社里钻,只是在林子边上停住了脚。
“就是这儿?”
“对,前头就是盘古公社。”
“那人真在这儿?”
“消息都递过来了,还能有假?!”
为首那个男人缩了缩脖子,往前看了一眼,低声道:“先别急着露头。”
“看看情况再说。”
“要真像说的那样,那这趟,咱们说不定能狠狠干一笔。”
三个人说完,重新缩回了林子里。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浮雪盖住了一半。
公社这边,谁也没察觉到这一幕。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中午刚过。
晒谷场那边,大喇叭又响了起来。
“滋啦——”
“全体知青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知青、全体社员注意了!”
“马上到晒谷场集合!”
“立刻到晒谷场集中!”
“不要耽搁,抓紧时间!”
“全体知青全体社员注意了!......”
“来了。”
赵德茂听到这动静,整个人都紧了紧。
林胜利则是慢悠悠地把炕上的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
“我看看,这知青队长的位置,到底怎么换。”
晒谷场。
人比上次还多。
谁都知道,今天这会不是小会。
果不其然。
孙支书一上台,就一点废话都没讲,直接开门见山:
“知青点的工作,得调整!”
“魏国良停职!”
“从今天起,知青队长的位置,由赵德茂暂代!”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
“真换了?!”
“好家伙!”
“赵德茂上?!”
“那魏国良呢?!”
“我不服!!!”
在这一片议论声里,魏国良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脸红脖子粗,手里还攥着一摞纸。
“孙支书!”
“你凭什么拿掉我的职位?!”
“我有材料!”
“我有证据!!”
说话间,他直接把手里那一摞纸往前一扬,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尖厉:
“林胜利拉帮结派,私设狩猎小队,明面上说是给公社搞肉,实际上就是在搞个人团伙!”
“这事我已经整理清楚了!”
“我要往上递材料!”
“我要申辩!!!”
一听这话,底下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有些不明就里的,真就被他这一手给唬住了。
“拉帮结派?!”
“私设团伙?!”
“不会吧?!”
可台上。
孙支书看着他那副模样,非但没怒,反倒直接笑了:“你去。”
“你尽管去告。”
“材料写得越厚越好。”
“要是嫌字不够,我现在就让人给你送两沓纸过去。”
“你......”
魏国良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孙支书会是这个反应。
“你不是要申辩吗?”
“那就申辩。”
“你不是觉得胜利他们搞团伙吗?”
“那我今天就当着全公社的面告诉你,这事我认!”
这话一出,底下比刚才炸得还厉害。
“什么意思?!”
“支书认了?!”
“这......”
“都给我听清楚了!”
孙支书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议论:“公社要吃肉!”
“林场那边几千号工人,也要吃肉!”
“胜利能带人进山,能搞肉,能守规矩,我就支持他带!”
“这叫狩猎小队,不叫团伙!”
“这叫给公社和林场办事,不叫拉帮结派!”
“谁要是不服,我现在就点他名字,你也进山,我给你发枪发狗,你去给我弄肉回来!”
台下顿时死寂。
谁敢啊?!
开玩笑,前面死人的事儿可还热乎着呢!
“至于你。”
孙支书低头看着魏国良,声音也彻底沉了下来:
“你有意见,去告。”
“我不拦你。”
“可知青队长这个位置,你今天必须给我交出来!”
“从现在开始,赵德茂接手!”
“你再赖着不动,我就让人把你架下去!!”
“你们敢?!”
魏国良脸色铁青,手里的纸都攥皱了。
“我敢。”
赵德茂忽然从旁边走了出来。
这一刻,他人往台上一站,脸上那股平日里不怎么显的硬气,居然也冒出来了:
“老魏。”
“支书的话,你听见了。”
“现在,把知青点的账本工分本钥匙,还有库房清单,交出来。”
“今天就交。”
“别逼我在人前和你动手。”
“你......”
魏国良气的嘴角直抽。
“赵德茂,你也配?!”
“我配不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现在起,支书说我接,那我就接。”
“你不服,去找支书。”
“你敢赖着不交,我就自己去拿!”
“好!好!好!!!”
魏国良气的连说了三个好字,胸口都跟着剧烈起伏。
他知道,今天这局,彻底翻不过来了。
哪怕手里的材料再厚,今天这个位置,也保不住了。
他狠狠瞪了林胜利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孙支书和赵德茂,最后一咬牙,直接把手里的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站住!”
“工分本!!钥匙!!”
赵德茂在后头喝了一声。
魏国良脚步一顿,像是要回头骂人。
可最后,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狠狠往地上一摔:
“拿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竟然真有不少人跟着叫了起来。
尤其是知青点里头几个平日里被魏国良压得喘不过气的,脸上那股痛快劲儿,简直都快压不住了。
“安静!”
孙支书又拍了一下桌子。
等
“德茂。”
“在。”
“你上任后,先把知青点的活儿重新调一遍。”
“哪些人该干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别惯着那帮嘴上不干不净,手上又懒又滑的。”
“明白。”
“那我今天第一件事,就把几个人的活给换了。”
赵德茂转过身,看向台下,语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侯三!”
“吕......”
他原本还想点吕援朝,可顿了一下,还是换了个名字:
“马文涛!”
“李长山!”
“你们几个,从明天开始,不用再往屋里头缩了。”
“劈柴、挑粪、运煤渣、清牲口棚,你们自己挑。”
“轮着来。”
“什么时候把嘴巴和脑子都练利索了,什么时候再给我谈别的。”
这几句话一出去,底下那几个脸色瞬间就变了。
可这一次,没人敢跳出来闹。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风向,真变了。
而且变得很彻底。
特别是在看到孙支书真的没有任何的反对后,更加明白了这一点。
就在所有人紧张兮兮的时候,赵德茂却是突然画风一转:
“其他人,原岗位不动。”
“有想学东西的,以后正经报名,正经跟着走。”
“再有人偷偷摸摸搞事,或者在底下嚼舌头、带歪风气......”
赵德茂扫了台下一圈,“我不跟他废话,直接调去最苦的活儿上,先累两个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