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顺着红柳林往外撤。
脚步一个比一个快。
天色越来越明亮。
可风却又开始一点点大了起来。
那股血腥味被风卷着,顺着河谷一直往外飘。
人闻着难受,可对于林子里的畜生来说,这就是最明晃晃的信号。
“别停!”
“继续走!”
“都给我把脚抬起来!”
林胜利压着嗓子,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大山抱着那支鹿角,就好像是抱着个刚出生的娃一样,双手死死箍着,生怕出什么问题。
于顺也是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看的次数多了,赵庆山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嘴:
“你老往后瞄个屁?!”
“还能把那帮狼给瞪回去?!”
“我不是怕它们跟上来嘛......”
于顺嘴硬了一句。
“怕就把腿抬快点!”
“别一会儿让狼从后头摸上来,你还得喊爹!”
就在这个时候,后头林子里面,突然传出来了一声低低的狼嚎。
“呜——”
声音不算高。
可在这林子里面,听着格外渗人。
于顺头皮一麻,脚步都差点乱了:“操!!!还真跟上来了?!”
“别慌。”
林胜利脚步不停:“它们又不吃血茸,我们也没有带什么肉出来,不会盯上我们的。”
“那咋办?!”
“还能咋办,走自己的,别给它们机会。”
青龙和踏雪这会儿已经不在前头乱探路了。
两条狗一左一右,直接收回到了队伍两侧。
追风和小黄龙则老老实实贴在后头,不时回头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又走出去百来米。
后头树影之间,隐约又晃过两团灰影。
于顺这次是真的看见了,脸色都变了:
“哥!左后头!!!”
“看见了。”
林胜利头也没回,直接把枪摘了下来:“继续走,别停。”
说完,他猛地转身。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
子弹没冲着狼打。
可却打在了它们前头那棵老白桦的树干上。
木屑雪沫子什么的,直接炸开。
那两团灰影几乎是同时缩了一下,然后转身就钻进了林子更深处。
“哟?!”
赵庆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嘿了一声:“你小子现在吓狼都这么专业了?!”
“废话!”
林胜利把枪重新背回去:“它们还没到真疯的时候,这种时候,吓比打好用。”
“真打伤一头,反而把它们刺激急了,那就麻烦了。”
“有道理。”
赵庆山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瞄了一眼大山怀里的鹿角,“反正咱们也没带鹿肉,它们再盯也盯不出什么花来。”
“对。”
“咱们现在最值钱的是这支角。”
“命也是。”
一行人又加快了脚步。
后头那几头狼还不死心,时远时近地吊着。
有时候能听见一点爪子踩雪的沙响。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能感觉到那股被盯着的阴冷。
追风的毛一直炸着,小黄龙尾巴都夹起来了点,可到底没乱。
踏雪和青龙更是稳得很。
尤其是踏雪。
它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那种看,不是慌,是在确认。
确认那几头狼还在不在,确认队伍有没有掉尾巴,确认大山抱着那支角还稳不稳。
另一边。
盘古公社。
一大早开始,沈慕华就坐不住了。
昨天晚上的风雪那么大,光是听着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她心里头都在发慌。
可偏偏,她什么也做不了。
去找?!
不行。
山里头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就在家里待着?!
又静不下心。
索性,她干脆一遍又一遍地烧水、扫院子、收拾屋子。
可做着做着,手里的动作总会慢下来,眼神也会不自觉地飘向院门。
“嫂子......”
门口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沈慕华抬头一看,李小雅、周月芹、王秀兰几个女知青站在门口。
一个个脸上的神情都不算轻松。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过来看看你。”
周月芹快步走进来,声音也压低了不少,“嫂子,你别太担心,大哥那么有本事,肯定不会有事的。”
“是啊!”
李小雅也跟着点头,“昨天晚上风那么大,我们几个也担心得睡不着,就想着过来陪陪你。”
“谢谢。”
沈慕华轻轻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忧色却一点都没散。
她是真的担心。
尤其是知道这次进山,不只是找肉。
还是找那个关系到后面整个局势的血茸。
鬼知道林胜利会不会冲动......
“对了嫂子。”
王秀兰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那个曹干事还没走。”
“还没走?!”
“嗯。”
李小雅接过话头,“昨天晚上住在公社那边,一大早又带着人去办公室了。”
“听说从昨天查到现在,把台账翻了个遍,还在那儿找问题。”
“还真是不死心啊!”
周月芹一撇嘴,明显有些不爽。
沈慕华听到这话,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她不怕对方查。
怕的是,对方不是来查问题的,而是来定罪的。
就在几个姑娘在这边低声说着的时候。
另一头,公社办公室里。
曹干事把最后一本台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规整。
太规整了。
每一发子弹的领取、消耗、剩余,全都记得明明白白。
谁领的,谁用的,什么时候交回来的,谁按的手印,都清清楚楚。
别说大毛病了。
就连小毛病都挑不出几处。
旁边跟着他一起来的年轻人脸色也有点不自在:
“曹哥,这......”
“闭嘴。”
曹干事冷着脸,重新把那几本台账摞起来,推到一边。
他不是来真查台账的。
他是来找口子的。
可现在,口子没找到。
这就让他非常不爽了。
“台账我们带回去一份。”
曹干事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另外,关于你们公社知青上山导致一死一伤的事,我们还需要找当事人谈话。”
“当时带队的猎人,也需要接受询问。”
说这话的时候,他刻意把带队两个字咬得重了点。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就是想把这事往带队责任那头压。
孙支书坐在炕边,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当事人就在公社。”
“你想问,随时可以问。”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事人,是那几个偷偷先上山的知青。”
“我们公社的猎人,当时是去救人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孙支书把茶缸子一放,目光落在曹干事脸上:
“这一点,我们已经向场部提交了详细报告。”
“您要是不介意,我现在就让人给您抄一份。”
“......”
曹干事嘴角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有报告。
也知道场部那边已经有人看了。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报告上的理。
他要的是人死了之后,能不能顺势把人给压下去。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只丢下一句:
“哼!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我就是想要问一问,这猎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悉听尊便。”孙支书淡淡说了一句,直接转身离开。
“呸。”
等走出房门,他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狗东西。”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中午。
几个人就这么一口气退到了林子外围。
等远远看见公社那边的烟气时,于顺腿都快软了。
“到了......”
“总算是到了......”
“还没到。”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进了公社再喘。”
“......”
于顺憋了半天,硬是又把那口气给憋了回去。
其实他们早就就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盯着他们了。
这都跑了俩小时了。
身上的血腥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这群狼又没有疯了,怎么可能会袭击他们呢?!
可饶是这样,他们还是尽可能地往前。
尽可能地快。
鬼知道林子里面还会有什么意外?
又走了有一刻钟。
周围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人看着林胜利他们出现,结果身边都没有什么猎物,眉头都是忍不住的微微一挑。
这可不常见。
真的不常见。
自打他们知道林胜利这个人开始,不管什么时候,林胜利踏马进入到山里面,都会带着一大堆东西跑出来,可这一次呢?
真就是什么都没有。
至于那鹿角......
运气好了,谁都能搞到。
山里面不敢说遍地都是吧,可每年都会脱落那么多。
“成了。”
赵庆山狠狠吐出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这回算真撤出来了。”
大山也跟着咧了咧嘴:
“俺没摔。”
“对。”
林胜利拍了拍他肩膀:“你今天抱得比谁都稳。”
大山一听这话,笑得更开心了,手臂还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
“我一会儿先回家一趟,然后去公社那边,你们呢?一起还是一会儿在公社大院那边汇合?”
“等一会儿去公社大院汇合吧,我们几个先去食堂吃口东西垫吧垫吧,这一天天的,快饿死了。”
赵庆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一句。
很快,林胜利背着那支包好的鹿角,带着追风踏雪,直接往家里头走。
门一推开。
沈慕华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屋里冲了出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稳。
目光从上到下,把林胜利整个人扫了一遍。
没有新伤。
就是绑腿上沾了些泥水,棉袄袖口那边,有一小片干掉的暗红色。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林胜利快速把角给拿了下来,解开了外头那层白布。
沈慕华没立刻说话。
只是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断裂面的边缘。
很齐整。
没磕坏。
没裂。
“这角......是自然脱落的?!”
“是啊,不然也不需要等那么长时间。”
“你们昨天就发现这鹿了?”
“对,等了好久。”
听到这里,沈慕华抬起头,正准备继续问,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芹刚刚来过。”
“嗯?”
“说公社这边来了检查组。”
“人还没走。”
“还说那个姓曹的,一直在办公室里头盯着。”
“你先别在我这儿耽误了,赶紧去支书那边。”
“我这边给你们准备午饭。”
“等你回来再吃。”
“你不问我山里具体怎么回事了?!”
“回来再问。”
“现在先去办正事。”
“成。”
林胜利忍不住笑了。
关键时候,还是自家媳妇儿拎得清。
“那我先去。”
“嗯。”
“你别太累。”
“少操心我。”
不等林胜利开口,沈慕华已经凑了上来,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赶紧去!”
“好。”
林胜利点头,没再耽误,转身就走。
公社大院。
“老郭。”孙支书正打着电话。
“嗯?”
“人来了。”
“台账没查出东西。”
“不过话不好听。”
“我知道。”
“你那边也得做好准备。”
“姓崔的这回不是一手,是出了好几手棋。”
“咱们可得接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放心。”
“我盯着。”
“你那边,也别松。”
“这还用你说?”
“人还没下来呢,我这心就没落过。”
“挂了。”
电话一挂。
孙支书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脸色又沉了一截。
而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喊:
“回来了!!!”
“胜利他们回来了!!!”
“什么?!”
孙支书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枪是从哪儿领的?!”
“弹药又是谁给的?!”
“前天刚出事,今天又带着枪进山,你们公社到底还有没有点规矩?!”
“说啊!”
“你们盘古公社的猎人资格,到底是谁批的?!枪是谁给的?!子弹账目怎么走的?!”
林胜利还没进门,就听见这一连串的质问。
他眉头微微一挑。
“老子批的,枪也是老子的,子弹是老子剩的,怎么了?!”
孙支书终于炸了,直接一拍木门:“姓曹的,老子忍你两天了!”
“你查台账,老子让你查了。”
“你看公文,老子让你看了。”
“你现在还想在我这儿对着我的猎人拍桌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孙支书,你这是妨碍检查!”
“检查?!”
“你到底是来检查的,还是来找茬的,老子看不出来?!”
“我——”
“闭嘴!”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林胜利却已经把背后的包,给拿了出来。
曹干事下意识看了过去:“这里面是什么?!”
“你不是想问我进山带了什么回来吗?”
说着,林胜利直接把那层白布揭开:“自己看。”
下一秒。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这鹿角。
大啊!
和个大铲子一样。
根部还带着暗红色的血髓。
沃日!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
这家伙运气这么好的吗?!
竟然真的弄到了!
还这么快?
“这......”
曹干事人都懵了:“这是......”
“血茸。”
林胜利声音平平地开口,“陈副场长托着找的那个。”
“......”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曹干事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瞬间就僵住了。
他之前还觉得,这趟检查是稳的。
死人。
伤人。
弹药。
手续。
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们往死里压。
可现在?!
这东西要真是血茸,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林管局那位王局的老娘,有救了。
意味着陈副场长要承这个情。
意味着郭副科长会站这边。
意味着崔处长那边......可能要把他给卖了。
因为这种人情,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一个小小安全干事能掺和的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
孙支书终于彻底乐了。
“咋了?!”
“刚刚不是挺能问的吗?!”
“现在怎么不问了?!”
说完,他甚至都懒得再搭理曹干事,直接抓起电话,当着几个人的面就摇了起来:
“给我接盘古林场陈副场长!”
“现在!”
“立刻!”
电话那头一通转接。
没几秒钟。
“喂?!”
“老陈!!!”
“人下山了,东西找着了!!!”
“啥?!”
“你等着,我让胜利自己跟你说!”
说完,孙支书直接把电话往林胜利手里一塞:“说!”
“让他自己听清楚!”
屋里头,曹干事看着那支鹿角,又看了看电话,再看看林胜利。
整个人都开始发麻。
这东西,居然真被弄到了?!
这也能成?!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这回,真他娘的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