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天还黑着。
哪怕是林胜利早就有所准备,可真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风啊,真的割人。
特别是刚从有媳妇儿的被窝里面走出来,那刺激感,自然而然就更加强烈了。
“这鬼天气,怕不是即便是有几个人想要来,一出门,也有缩了回去了吧?!”
林胜利吐槽着,快速向着盘古公社东头岔路口走去。
然后。
他傻眼了。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群人。
“嚯!”
“来这么多?!”
林胜利打眼那么一看,少说十来个。
有几个知青冻得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脸都冻白了,也没有走的意思。
倒是有两个本地青年,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应该是打小就生活在这儿,所以比较适应,看样子,似乎真想要学点儿东西。
再往后看......
吕援朝也来了。
还是昨天拿打扮。
圆眼镜,旧棉袄。
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冻得脸有些发青,可偏偏还摆出一副我是来认真学习的样子。
“呵......”
林胜利一眼扫过去,心里头顿时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这里面,真想学东西的,有。
但不多。
七八成,都是带着别的心思来的。
有来起哄的。
有来盯梢的。
也有想看看,他林胜利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的。
说白了,就是一锅乱炖。
“哥,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大山站在后面,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追风看着前面这么多人,明显也有点兴奋,尾巴甩得飞快,鼻子在每个人身上闻来闻去。
踏雪则安安静静地站在林胜利脚边,一动不动。
它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过人群。
不叫,可却更有压迫感。
不远处。
赵庆山带着于顺,也已经到了。
赵庆山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兄弟。”
“这阵仗,可比我想的热闹啊。”
“热闹点好。”
林胜利笑了笑。
只不过那笑容,多少带着点别的味道。
原本他确实是想筛人的。
真想学的带进去。
捣乱的,当场踢回去。
可到了地方这么一看,他立刻就改主意了。
不能筛。
最起码,不能明着筛。
这帮人混在一起,谁真想学,谁真来捣乱,一眼看不全。
真要当场点人,把谁谁谁踢出去......
那反而正中下怀。
人家立刻就能给他扣帽子:
排挤同志!
藏私!
搞小圈子!
搞个人主义!
既然这样......
那就全带着!
你们不是想进山吗?!
行啊!
都去!
就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赵庆山嘴上说着这些人的事情,可目光却落在了两只狗子身上。
原本,它们都是被他给选中的,只是担心青龙......所以这才交给了林胜利。
其实他今天之所以没有带着青龙不和小黄龙过来,也是担心,它们混在一起,会不听林胜利的。
可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他想多了。
“咳咳。”
就在这个时候,林胜利直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众人面前:
“既然都来了,那我先把话说清楚。”
此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不少。
吕援朝也连忙挺直了腰板,像是真来听课似的。
“胜利哥,你说,我们都听着呢。”
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家伙,突然大声来了这么一句。
林胜利只记得他姓侯,具体叫什么忘记了,反正大家伙都叫他侯三儿。
平日里就每个正形。
“第一条。”
林胜利根本没搭理他,直接大声开口:
“跟不上步子的,自己回去。”
“我不等人。”
“谁掉队了,谁自己负责。”
“这山里面我先,连体能都跟不上,只会害死大家!”
“第二条。”
“进山以后,发现猎物的时候,谁要是出声惊了猎物,那东西跑了,责任算谁的,就是谁的。”
“到时候别说我不教,是你们自己嘴巴欠,影响了大家伙的收成,影响了大家伙吃肉!”
“第三条。”
“不会的可以问。”
“想学的,我也会教。”
“但要是谁是来捣乱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胜利目光在吕援朝、侯三身上扫过:
“那可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山里不是公社。”
“嘴巴太碎,脚底太慢,脑子不清楚,谁都可能把自己玩死。”
话音落下。
人群安静了好几秒。
有几个真想学的知青,脸上的表情明显认真了不少。
倒是侯三,嘿嘿一笑:
“胜利哥,你这话说的,我们都是来学本事的,谁会捣乱啊?!”
“最好是这样。”
林胜利说完,直接一挥手:“走。”
很快,一行人便出发了。
进山之后,队伍很快就拉开了。
赵庆山带着于顺,走在最前头。
两个人对路熟,知道哪里雪虚,哪里树密,哪里有兔道、野鸡窝。
林胜利走在队伍中间。
追风和踏雪一左一右跟着。
大山则扛着棍子,殿后。
这一前一中一后,刚刚好把整支队伍给夹住了。
谁想快,快不过前面。
谁想慢,也慢不过后面。
谁掉队了,谁搞小动作,基本上一眼就能看见。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觉得新鲜。
雪地、白桦林、兔子脚印、冻住的灌木枝......
一个个探头探脑,四处打量。
可走了不到半个钟头。
就有人开始受不了了。
“呼......呼......”
侯三喘得厉害,脚步越来越慢。
突然,他哎哟一声,直接往旁边一歪,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走不动了!”
“胜利哥,这也太累了吧?!”
“咱们能不能歇一会儿?!”
“我这腿都不是我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这嗓门喊得那叫一个响,周围顿时传出一阵鸟兽散去的声音,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们的目光,也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好几个知青都下意识回头看了过来。
林胜利脚步也顿住了,直接转过头,看着坐在雪里的侯三,嘴角微微一翘:“行啊。”
“走不动了是吧?!”
“嗯嗯!”
“腿软了?”
“可不是嘛,我这腿都快抽筋了!”
“行。”
林胜利直接转头:“大山。”
“哥。”
“扶着他走。”
“哦,好。”
大山点头,迈着大步子就过去了。
侯三原本还以为,自己这么一闹,大家怎么也得停下来歇歇,或者林胜利干脆就让自己回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山居然直接上手了。
也不是扶。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架。
大山一只手拎住侯三的胳膊,往上一提。
侯三整个人顿时就离了地。
“哎哎哎?!”
“你干什么?!”
“扶你。”
“你这叫扶?!”
“我哥说的,扶着你走。”
“可你这......”
侯三还想说什么,可大山已经一把将他架了起来。
一只手而已。
侯三的两只脚,居然都快沾不着地了。
那模样,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不是,你轻点!”
“勒着我了!”
“你别夹这么紧!”
“我自己能走!”
“哦。”
大山点了点头,然后真的稍微松了一点。
结果下一秒,侯三刚要往下滑,立刻又被他提了起来。
看起来就好像是提一只鸡崽子似的。
看得周围几个知青,一个个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噗......”
也不知道是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侯三的脸瞬间就绿了。
可他又不敢发作。
因为他是真的挣不开啊!
大山这家伙的手劲儿,实在是太离谱了!
“走吧。”
林胜利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腿软吗?!”
“这样省力。”
“别再制造噪音了,不然你就待在原地,或者自己回去,我们继续深入。”
“......”侯三属实是有些傻眼,听到这话,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接下来的路,侯三确实老实了不少。
不老实也不行。
大山就那么架着他。
他想偷懒都找不到机会。
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面林子边上,突然窜过去一道灰影。
“兔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先喊了一嗓子。
下一秒。
还不等赵庆山那边有什么反应,队伍里一个瘦高个知青突然兴奋地指着那边,大声喊道:
“快看!那边!那边有兔子!!”
话音刚落。
原本还停在灌木边上的那只灰兔子,后腿猛地一蹬,转眼就没影了。
“......”
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个瘦高个自己都愣住了。
“谁让你说话的?!我不是说了,进了山里面,谁大呼小叫,就滚回去吗?!”
林胜利刚一开口,吕援朝就好像是找到了机会一样,立刻开口:
“胜利同志,这也不能怪大家吧?!”
“你既然带大家来学,大家看到猎物,难免激动一点。”
“再说了,一只兔子而已,跑了就跑了,没必要这么严肃......”
“谁说没必要?那我还说你没必要吃肉呢!”
林胜利直接打断了他,“这一次就算了,如果还有下一次,让你们滚,你们可别怪我。”
“你那不是影响我一个人,是影响我们整个团体,是影响我们整个公社的肉的获取,是不想要让我们公社的知青们,社员们吃肉!”
林胜利一通扣帽子后,直接蹲了下来,招了招手:
“都过来。”
“你们不是想学吗?!”
“那正好,来看看,兔子被惊之后,是怎么跑的。”
此话一出。
吕援朝直接愣住了。
侯三也愣住了。
他们原本还以为,这次总算是能把场面搅乱一点了。
可谁能想到,林胜利居然一点火都不发,反倒是扣其了帽子,听的那人直颤抖。
然后反手就把这场捣乱给变成教学。
“看见没?”
林胜利指着雪地上的脚印:
“兔子受惊之后,第一步往往不是直着跑。”
“它会先斜窜,借着灌木和树干挡视线。”
“你们看它第一脚蹬出来的雪沫子,方向在这儿。”
“可真正落脚,已经偏出去一尺多了。”
“为什么?”
“因为它怕你顺着第一下就追。”
说到这儿的时候,林胜利抬起头,看向刚刚喊出声的那个知青:
“你刚才喊一嗓子,兔子是跑了没错。”
“但它跑的方向,也暴露了。”
“这就叫有失有得。”
“要是周围只有你一个人,当然血亏。”
“可现在不是。”
“现在咱们这么多人,真想抓它,法子有的是。”
“你,大山,过来。”
“哥。”
“大山,站这儿。”
“追风、踏雪。”
两条狗立刻凑了过来。
“看好了,这条兔道,从这边窜过去,最后一定会绕回前面那片灌木后头。”
“为什么?因为那边有它的旧道。”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下套。”
一边说着,林胜利已经从怀里面摸出了一截绳子。
快。
非常快。
挽套,卡口,压草,埋绳。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这就行了?”
有知青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叫补套。”
“猎物是跑了,可它的习性没变。”
“只要它还在这片地方转,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也可能是后天,反正,是有机会回来撞上。”
“当然,前提是你们别再大呼小叫。”
话音落下。
那个刚刚喊出声的瘦高个脸一下子就红了。
可他又不敢说什么。
因为......人家这波操作,真的漂亮。
把原本该是事故的一件事,硬是给讲成了经验。
吕援朝在旁边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插进去。
这一路上,他已经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眼前这家伙,好像根本就不怕人捣乱。
不。
甚至可以说,他巴不得你出点乱子。
因为只要乱子一出,他反手就能拿来当教材。
“行了,继续走吧!”
林胜利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队伍继续往前。
走到差不多半上午的时候,阳光总算是从树梢间洒下来了一些。
这会儿的林子,比刚刚亮了不少。
也就在这时。
林胜利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一片灌木丛边缘,他蹲下来,拨开了一点雪。
手指轻轻一捻。
然后,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有货。”
“啥货?!”
后头那几个知青一下子来了精神。
“野鸡。”
“你怎么看出来的?!”
“粪便!”
林胜利指了指雪地上面的那一坨:“新鲜的,刚拉没多久。”
“你们去过鸡舍的应该都知道。”
“还没有被冻上,应该没多久。”
“还有,周围没有扑棱痕迹,说明这东西大概率还在附近猫着。”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追风和踏雪:
“追风,踏雪,轻点摸过去。”
“汪!”
追风低低应了一声,立刻就压着身子往右边摸。
踏雪没出声。
可下一秒,就如同一团黑影似的,直接绕了过去。
一群知青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好几个人脸上满是纠结,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现在捣乱将这野鸡给吓走......
可一想到鸡肉,想到帽子,又有些不敢......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灌木后头突然一阵扑腾。
“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只灰褐色的野鸡猛地窜了出来。
可它刚一窜,就被从右边扑出来的追风撞了一下。
方向一偏。
下一秒,踏雪已经从左边切了上去。
一口咬住脖子。
干净。
利落。
那只野鸡刚被踏雪咬住脖子,周围那几个知青就已经炸开了锅。
“我靠?!”
“真抓到了?!”
“这也太快了吧?!”
“不是,这狗怎么做到的?!”
“刚刚那一下你们谁看清了?!”
“没有,我就看见一道黑影窜过去,然后那鸡就没了......”
侯三原本还想要再找点茬,可看着踏雪嘴里那只已经不动弹的野鸡,再看看追风那一脸我也有功劳的兴奋模样,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吕援朝的脸色也有些发僵。
说实话。
从进山开始到现在,他心里面其实一直都憋着一股劲儿。
他总觉得,今天不管怎么样,也得给林胜利整出点麻烦来。
结果呢?!
从侯三装腿软开始,到刚刚那只兔子被惊跑,再到现在这只野鸡......
一环扣一环。
他那些小算盘,非但没起什么作用,反倒还成了人家的教材。
这就很恶心了!
偏偏这会儿,不只是他,周围那几个原本半信半疑的知青,看向林胜利和那两条狗的眼神,也全都变了。
尤其是几个真想学点东西的。
眼睛里面已经不只是羡慕了,甚至都开始放光了。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
“啊——!!!”
一道极其凄厉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林子里面传了过来。
声音特别尖。
还带着几分破音的味道。
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乎是惨叫声响起的一瞬间,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谁?!”
“什么情况?!”
“那边有人?!”
“不对吧,这附近除了我们还有谁?!”
赵庆山的脸色猛地一沉,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枪。
林胜利则是直接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前面大概四五十米开外的林子边缘,一阵灌木被人猛地扒开。
下一秒。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准确来说,不是冲。
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