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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3章 第七十六世·汉末三分·关中
    第一节、长安·建安二十五年冬

    

    建安二十五年冬,长安。

    

    曹节抵达长安那天,关中下了一场大雪。八百里秦川白雪皑皑,渭河冰封,终南山隐没在漫天风雪里。她骑马进城时长安的百姓正在街头扫雪,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玄色披风、腰佩长剑策马入城,都停下手中的扫帚看她。她身后跟着赵天派给她的五十名亲卫,还有邺城工部的三名水曹吏、两名屯田官、一名医官。

    

    长安令在城门口迎接。他姓杜名畿,是曹操在世时任命的,在长安待了多年,清廉能干,把这座经历了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祸后残破不堪的旧都治理得渐渐恢复了生气。他看到曹节下马,慌忙跪迎。

    

    “下官长安令杜畿,恭迎贵人。”

    

    曹节扶起他:“杜令君不必多礼。孤奉魏王之命督关中水利、抚绥羌胡、经营河西。从今天起孤就住在长安了。孤不要贵人的排场,只要一处安静的官廨,能办公、能放图籍即可。孤带的这些人,你安排他们住在官廨附近。”

    

    杜畿愣住了。他见过曹操的西征大军,见过夏侯渊的雷厉风行,见过张合的沉默寡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贵人”。一个年轻女子,说话比将军还干脆,比文官还务实。

    

    “下官这就去办。”

    

    曹节住在长安城西北角一处三进的官廨里。前任主人是曹操西征马超时派驻长安的参军,后来调回了邺城,院子空了好几年。曹节让人打扫干净,把带来的图籍搬进书房。那是赵天在邺城替她抄录的关中水利图、河西驿道图、羌胡部落分布图——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些路,可这一世的地形、水系、部族分布已有所不同。她需要重新认识这片土地。

    

    她在长安待了三天,把杜畿呈上的长安户籍、田亩册、赋税簿、水利故档全部翻了一遍。翻完她对杜畿说:“杜令君,长安在籍户口比先帝西征时又少了。人去哪了?”

    

    杜畿说:“回贵人,关中连年征战,壮丁多被征发,老弱逃亡。下官尽力招抚,可荒地太多,赋税太重,百姓回来了又走。”

    

    曹节说:“孤这次来,魏王给了孤一道手令——长安以西,无主荒地,谁开垦归谁,免赋税五年。泾渭之间的荒田,官给耕牛、种子。从河西逃回来的流民,安置在陈仓、郿县一带,同样授田免赋。你先把手令张榜出去。另外孤看了水利故档,成国渠、郑国渠淤塞多年。你明日带孤去看。”

    

    第二节、郑国渠

    

    第二天雪停了。曹节带着杜畿和三名水曹吏出长安城向北,沿郑国渠故道走了整整一天。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条渠无数次,从大业七年宇文恺清淤,到大业七十六年她靠在父亲的碑前。渠还是那条渠——泾水从仲山峡谷奔涌而出,渠首的引水口还在,可引水堰早已崩塌,泾水白白流走。渠身淤塞严重,有些地段被泥沙填平种上了麦子,有些地段被山洪冲垮成了深沟。

    

    曹节蹲在渠首的废墟上,用手扒开积雪,露出元寿跳进冰冷刺骨的泾水里清淤。这一世,她替阿兄来修。

    

    “杜令君,你看。这渠首的引水堰,秦人修过,汉人修过,后来就没人修了。孤要在原址重修一座滚水坝,把泾水引入渠中。渠身要全面清淤,崩塌处重新砌筑。从仲山到高陵数百里,分段施工。关中在籍的民夫不够,孤来想办法。”

    

    杜畿说:“贵人,修这条渠所需钱粮人力……”

    

    曹节说:“钱粮孤从邺城调。人力——孤问杜令君,关中现在有多少羌人?”

    

    杜畿愣了一下:“关中羌人,约数万落,散居在冯翊、北地、安定一带。他们不编户籍,不纳赋税,时附时叛。”

    

    曹节说:“孤要见他们的首领。”

    

    第三节、羌人

    

    曹节在长安城外的军屯里会见了冯翊、北地、安定三郡的羌人首领。来了十几个人,最大的部族有数千落,最小的只有几百落。他们穿着羊皮袄,腰间别着刀,神情警惕。汉人的官他们见得多了,有来征兵的,有来收税的,有来清剿的,没有一个不是带着刀来的。这个年轻女人没带刀,只带了一个会说羌话的通译和几车粮食。

    

    曹节让他们坐下,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热汤、一叠胡饼。

    

    “诸位首领,孤是魏王之妹,奉魏王之命督关中。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征兵,不是收税。是给你们送活路。”

    

    通译把话译成羌话。首领们面面相觑。

    

    曹节继续说:“关中的渠淤了,地荒了,粮食不够吃。汉人饿肚子,羌人也饿肚子。孤要在关中修渠,在泾渭之间屯田。需要人手。你们部族里的青壮,愿来修渠的,管吃管住,每月给粮。愿来屯田的,授田百亩,免赋税五年。愿当兵的,编入关中新军,饷银按月发,立功同汉人将士一样升赏。孤不勉强。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回去,孤不为难。但有一条——来了就要守大魏的法。不劫掠,不叛乱。劫掠者以盗论,叛乱者以贼论。”

    

    一个年纪最大的羌人首领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贵人,老汉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汉官数不清。每一个都说给我们活路,每一个最后都要我们的命。我们羌人被赶到山里,羊没草吃,人没粮吃。出来就挨刀。贵人说的这些话,以前那些官也说过。我们凭什么信你?”

    

    曹节站起来走到老首领面前:“老丈,孤不说空话。孤今天带了几车粮食,先分给你们各部,渡过这个冬天。这是孤的见面礼,不要你们任何东西。明天开始,愿修渠的到长安城北的营地报名,管吃管住,每月领粮。愿屯田的到杜令君那里登记,授田免赋。愿当兵的到军屯报名,发饷发甲。你们可以先看一个月,一个月后觉得孤骗了你们,你们抬腿走人,孤不拦。”

    

    老首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贵人,你说话不像汉官。汉官不会说‘你们可以走’。你像我们草原上的人,说话算话。”

    

    曹节说:“孤不是汉官。孤是魏王的妹妹。魏王在邺城亲自下渠清淤,手上的茧比老农还厚。你们信不过汉官,总信得过手上长茧的人。”

    

    老首领把手伸出来——满手老茧。曹节也把手伸出来,大隋那一世她握了一辈子缰绳、翻了一辈子账册,这一世她练了好几年剑,手上早不是养尊处优的细嫩。老首领看着她的手,咧嘴笑了。

    

    “老汉信你。”

    

    羌人青壮成群结队来到长安城北的营地。曹节亲自给他们编队——修渠的编成工程队,每队五十人,配一名汉人工匠带队;屯田的编成屯田户,每户授田百亩,配耕牛农具;当兵的编入关中新军,单独编为羌骑营,保留部族编制,由本族首领任校尉,受汉将节制。她每天天不亮就到营地,亲自点名,亲自分发口粮,亲自过问伤病。羌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汉官——穿着布衣,跟他们吃一样的饭,叫得出每一个队长的名字,知道谁家有病人、谁家刚生了孩子。

    

    修渠开工那天,曹节第一个跳进渠里清淤。羌人青壮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跳下去。郑国渠的淤泥被一筐一筐抬出来,崩塌的石堰被重新砌筑。曹节站在渠里,浑身泥水。杜畿站在岸上,老泪纵横。他对身边的水曹吏说:“老夫在关中做了多年官,从来没见过贵人亲自下渠。魏王在邺城下渠,贵人在长安下渠。曹氏有这样的人,天下何愁不定。”

    

    第四节、河西

    

    建安二十六年春,郑国渠清淤完成过半。曹节把工程交给杜畿和工曹吏继续督办,自己带着五十名亲卫和二百名新募的羌骑向西进入河西走廊。

    

    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曹操在世时平定凉州,河西诸郡名义上归附,实际上仍是地方豪强和羌胡酋长割据。郡县长官多是当地人,赋税不上缴,政令不下乡。丝路断了几十年,商旅裹足,西域的玉石、香料进不来,中原的丝绸、茶叶出不去。

    

    曹节在武威郡姑臧城召见了河西四郡的太守和豪强首领。来的有汉人豪强,有卢水胡酋长,有河西羌人首领,有西域粟特商人的头领。坐满了一屋子,各说各的话,各带各的刀。

    

    曹节开门见山:“孤奉魏王之命督河西。河西是大魏的河西,丝路是大魏的丝路。孤今天说三件事。第一,河西四郡的赋税,从今年起三成留郡,七成上缴长安。以前没缴的孤不追,从今年开始。第二,丝路重开。从长安到敦煌的驿道,沿途设驿站、戍堡,保护商旅。驿站、戍堡的兵从本地招募,羌人、胡人、汉人,愿来的都收,编为河西护路队,按月发饷。第三,河西各郡的豪强、酋长,愿配合的,孤奏请魏王授予官职、爵位,子弟可入邺城太学读书。不愿配合的,孤不为难,但大魏的法必须守。劫掠商旅者以盗论,抗拒政令者以贼论。”

    

    武威豪强颜氏的家主站起来:“贵人,河西四郡自汉末以来不缴赋税。朝廷的政令不出陇山。贵人一句话就要收税,凭什么?”

    

    曹节说:“凭大魏的兵。孤这次来只带了二百羌骑,不是来打仗的。但孤告诉你,魏王在邺城练了数万新军,关中的羌骑营已经成军。河西的赋税收得上来,丝路通,河西的豪强还是豪强,子弟还能做官。河西的赋税收不上来,魏王的大军西出陇山,孤不拦。你选。”

    

    颜氏家主沉默了。卢水胡的酋长站起来:“贵人,我们是胡人,祖上游牧河西。汉人的皇帝从来不管我们。大魏管我们什么?”曹节说:“大魏管你们三件事。第一,你们的草场,大魏承认是你们的,不征不夺。第二,你们的青壮愿当兵的,编入河西护路队,按月发饷,立功同汉人将士一样升赏。第三,你们的牛羊马匹,可以在互市上买卖,大魏不收重税。大魏不管你们信什么神,说什么话,娶几个女人。大魏只要求一条——不劫掠。劫掠者,大魏的兵追到天边也要讨回来。”

    

    卢水胡酋长问:“我们不劫掠,活不下去怎么办?”

    

    曹节说:“当兵吃饷,养马卖钱,护送商队挣路费。孤在长安招了几千羌人修渠屯田,他们现在顿顿有白面、月月有饷银。你问问他们,劫掠好还是吃饷好。”

    

    卢水胡酋长不说话了。粟特商人的头领康居仁站起来,用流利的汉话问:“贵人,丝路断了太久。粟特商人从前走河西到长安,沿途关卡林立,豪强抽税,胡人劫掠。走一趟丝路,十支商队能活着到长安的不到五支。大魏真的能保证丝路畅通?”

    

    曹节说:“康居仁,孤不能保证明天就畅通。但孤保证——孤这次来,带了大魏的政令、大魏的兵、大魏的钱粮。孤会从长安到敦煌沿途设驿站、戍堡,一年之内初步贯通,三年之内全线畅通。孤会亲自沿线巡查。如果到时候丝路不通,你到长安来找孤,孤赔你的损失。”

    

    康居仁跪下:“贵人,老朽走了几十年丝路,从来没见过汉官的保证。贵人的保证,老朽信了。”

    

    河西四郡的驿站、戍堡从武威开始修筑。曹节亲自踏勘路线——从长安出发,经陈仓、天水、陇西、金城,入河西走廊,过武威、张掖、酒泉,出玉门关至敦煌。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条路无数遍,每一处驿站的位置、每一座戍堡的地形,全在她心里。这一世地形未变,她选址极快。驿站每三十里一座,戍堡每百里一座。驿站的兵从本地招募,编为河西护路队。曹节从长安带来的羌骑营老兵担任队正、校尉,教新兵队列、巡逻、烽燧传递。

    

    武威驿站在姑臧城西开工那天,曹节亲自砌下第一块基石。基石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六年,河西驿道,起于武威。”

    

    她对随行的羌骑营校尉说:“这座驿站修起来,商队从武威到张掖就不再怕劫匪了。大魏的兵守在驿站,商队走在驿道上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你阿爷阿娘在草原上饿肚子,不是因为草原不养人,是因为劫掠来的东西存不住,互市赚的钱才存得住。你记住孤的话。”

    

    羌骑营校尉是冯翊羌人首领的儿子,叫姜叙。他在长安修过渠,在军屯练过兵,这次随曹节西行,亲眼看着她怎么跟豪强谈判、怎么跟胡人盟誓、怎么选址筑城。他跪在曹节面前:“贵人,卑职这条命以后就是大魏的。”曹节扶起他:“姜叙,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大魏只是给你一条不用抢也能活的路。”

    

    第五节、邺城的回信

    

    赵天在邺城收到曹节从长安、河西发回的信,每一封都仔细看了,每一封都亲手回。曹节写得很细——郑国渠清淤进度,羌人修渠屯田的人数,关中新军的编练情况,河西四郡豪强的态度,卢水胡和羌人的归附情况,驿站戍堡的修筑进度。每一件事都有数据,每一笔钱粮都有账目。

    

    赵天把信放在案头,对司马懿说:“仲达,你看。阿节在关中修的渠,已经灌溉了数万亩荒地。她在河西设的驿站,粟特商人已经开始走了。她做这些事只花了一年。孤在邺城坐享其成。”

    

    司马懿说:“大王,贵人非常人也。臣读她的信,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不逊于邺城六曹的任何一位主官。大王有贵人坐镇关中,西顾无忧矣。”

    

    赵天说:“孤不是西顾无忧。孤是想,天下像阿节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如果大魏的每一个州都有阿节这样的人坐镇,何愁天下不定。可大魏的官,多是征辟、察举上来的。征辟看门第,察举看名声。真正有本事的人,像阿节这样的,反而没有路。仲达,孤想在邺城开一场考试。不限门第,不限出身,只考实务——钱粮、刑名、水利、道路、边务。考中了授官,分发各州历练。你觉得如何?”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大王,这是改易旧制。察举征辟行之数百年,骤然改易恐士族不服。”

    

    赵天说:“孤知道士族不服。可大魏等不起。孙权在江东,诸葛亮在巴蜀,他们都在等大魏内部生变。孤不能等。孤要给天下有本事的人一条路,让他们替大魏效力。士族不服,孤慢慢让他们服。”

    

    他提起笔,给曹节写回信。

    

    “阿节,信悉。关中之渠,河西之路,皆阿节一人之功。阿兄在邺,读信如见阿节挥汗渠中、策马河西。阿兄惭愧。阿兄在邺欲开考试,选天下实务之才,不限门第出身。阿节在关中、河西所见实务之才,可荐于阿兄。另,阿节孤悬河西,须保重身体。关中风沙大,河西更甚。阿兄在邺觅得西域雪莲一株,随信附上,命人煎服,可润肺防燥。阿兄在邺,日夜思阿节。待关中之渠通、河西之路畅,阿兄亲赴长安,与阿节共饮陇西酒。”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使。窗外邺城的槐树落叶了,一片一片落在庭中。他想起建安二十五年秋天曹节策马西去的背影。一年了,她在关中修渠,在河西筑路。他在邺城练兵,准备考试。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让大魏强起来,让天下统一。那条路还很长,可他们都在走。

    

    第六节、关中之渠

    

    建安二十七年春,郑国渠全线通水。

    

    曹节从河西赶回长安,亲自在渠首主持通水典礼。滚水坝已经筑好,泾水被引入渠中,沿着清淤一新的渠道哗哗流淌,从仲山一直流到高陵,再向东汇入渭河。关中数万顷荒地等来了水。渠边站满了百姓——汉人、羌人,扶老携幼,焚香跪拜。

    

    那个冯翊羌人老首领也在人群里。他的部族有几百青壮在渠上干了一年多,领了粮饷,学会了修渠的手艺,有的留下来当了渠长专管岁修。他跪在渠边捧起一捧渠水喝了一口,老泪纵横。

    

    “贵人,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条渠能修好。秦人修过,汉人修过,后来就没人修了。贵人修好了。老汉的部族以后不走了,就在这条渠边种地。”

    

    曹节扶起他:“老丈,渠修好了,要有人守。每年冬天清淤,春天修堰,夏天巡渠。孤奏请魏王,在关中设渠长一职,专管郑国渠、成国渠的岁修。渠长从修渠有功的羌人、汉人中选任,俸禄从关中的赋税里出。老丈,你的部族愿不愿意出人当渠长?”

    

    老首领说:“愿意!老汉的儿子就在渠上干了一年多,他懂修渠。贵人让他当渠长,他比汉人当得还好。”

    

    曹节说:“好。孤记下了。”

    

    她站在渠首,看着渠水奔流。大隋那一世宇文恺在这里立过一块碑,碑上刻着“大业七年,郑国渠清淤”。这一世她也要立一块碑。她命石匠刻了一块石碑立在渠首,碑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七年,郑国渠重修。督修:魏王之妹曹节。修渠之人:关中汉羌百姓数千人。渠成之日,水灌田万顷。后人守之,勿使淤废。”

    

    没有刻自己的官衔,没有刻自己的功绩。只刻了督修者的名字,和修渠之人的身份——“关中汉羌百姓数千人”。

    

    杜畿问:“贵人,为何不刻贵人的封号?”

    

    曹节说:“渠不是孤一个人修的,是几千汉羌百姓修的。孤只是把他们聚在一起。碑上刻他们的身份就够了。”

    

    杜畿沉默了一会儿:“贵人,下官在关中做了多年官,见过的碑刻数不清。全是刻官员的功绩,从来没有一块碑刻修渠百姓的身份。贵人这块碑是关中的第一块。”

    

    曹节说:“不会是最后一块。以后关中每修一条渠、每筑一条路,都立一块碑,刻上修渠筑路百姓的身份。让后人知道,大魏的渠不是官修的是民修的。官只是把民聚在一起。”

    

    第七节、邺城科举

    

    建安二十七年秋,邺城。赵天以魏王、丞相身份下令开“材能试”。这是大隋那一世“实务科”的曹魏版本。不限门第,不限出身,只考实务——钱粮、刑名、水利、道路、边务、医农。考生自选一科或数科,考中者授官,分发各州历练。

    

    诏令一下,天下震动。士族哗然——察举征辟行之数百年,魏王说改就改,置天下士族于何地?寒门沸腾——他们等这条路等了太久。邺城的客栈住满了从各州赶来的考生,有须发花白的老吏,有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有从边塞赶来的戍卒,有在县衙抄了半辈子文书的小吏。他们穿着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可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

    

    赵天亲自命题。钱粮科的考题是——某县遭蝗,应征秋粮一万石,实收三千石。问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奏报上官,如何防止明年再蝗?刑名科的考题是——甲告乙欠钱不还,乙反告甲诬陷。物证借据系伪造,人证三人证词矛盾。问如何断此案?水利科的考题是——某县有旧渠一道,淤塞多年。渠首在邻县境内,两县因用水争执不下。问如何重修此渠,如何协调两县?边务科的考题是——河西驿道新设,沿途羌胡杂处,商旅时有被劫。问如何不增驻军而确保驿道畅通?

    

    考生们伏案疾书。赵天带着司马懿巡视考场。他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手在发抖,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鞋子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可眼睛比谁都亮。他看到一个双手长满老茧的中年人,不像读书人倒像种地的,答题却条理分明。

    

    赵天在水利科考场外站了很久。他看到一份考卷,答得极细致——渠首在邻县,应报请郡守协调两县共修共管,按田亩受益分摊工费,订立用水公约。渠身清淤,崩塌处用石砌。每年冬闲清淤,春耕前修堰。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臣在关中修郑国渠时亲历,非纸上空谈。”

    

    赵天把这份考卷抽出来批了四个字:“实学可用。”拆开糊名,考生叫姜叙,冯翊羌人,曹节从关中荐来的。他在郑国渠上干了一年多,从清淤、砌堰到分水、协调两县用水,每一件事都亲手做过。曹节让他来考材能试,他考了水利科第一。

    

    殿试那天,赵天亲自考问姜叙:“你在郑国渠上做过什么?”

    

    姜叙说:“回大王,卑职在渠上清过淤,砌过堰,巡过渠。贵人教卑职怎么看水势、怎么分水量、怎么协调上下游。卑职是羌人,从前只会放羊。贵人说,放羊和管水是一个道理——羊群要顺着草走,水要顺着地势流。硬拦硬堵,羊群就散了,水就漫了。顺着它,它听你的话。”

    

    赵天说:“好。孤授你为关中渠长,专管郑国渠、成国渠岁修。你好好做。”

    

    姜叙跪地叩首。他是大魏第一个羌人出身的渠长。

    

    第八节、丝路重开

    

    建安二十八年春,河西驿道全线贯通。

    

    从长安到敦煌数千里,驿站数十座、戍堡数十座。驿道的兵从本地招募,编为河西护路队,姜叙的族弟姜冏任护路队校尉。驿道沿线设互市数处——武威互市、张掖互市、酒泉互市、敦煌互市。粟特、波斯、天竺商人沿着这条重新畅通的丝路东来,带着西域的玉石、香料、良马、琉璃。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漆器沿着这条丝路西去。

    

    敦煌互市开市那天,曹节站在玉门关外。大隋那一世何稠在这里立过一块碑——“大业十七年,大隋道路,西至此碑。”这一世玉门关外没有那块碑。她命石匠刻了一块新碑立在玉门关外,碑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八年,河西驿道,西至玉门。西出此关,非大魏之土。东归此关,即大魏之家。督修:魏王之妹曹节。修路之人:河西汉羌胡百姓数千人。”

    

    康居仁带着粟特商队从撒马尔罕赶来。他跪在碑前老泪纵横:“贵人,老朽走了几十年丝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碑。碑上刻着修路百姓的身份——汉人、羌人、胡人。贵人的名字刻在他们中间。贵人,您不只是修了一条路,您让修路的人记住了自己是谁。”

    

    曹节扶起他:“康居仁,路通了。你带着商队好好走。大魏的兵守在驿站,大魏的法护着商队。丝路是大魏的丝路,也是粟特人的丝路,是所有人的丝路。你们走,路就活了。”

    

    康居仁带着商队过了玉门关,沿着河西驿道东去。驼铃叮当,在河西走廊的风中传得很远很远。曹节站在玉门关外看着商队远去的背影,风吹动她的披风。她想起大业五十三年雷翥海互市开市那天,郑文举在月牙城立碑——“大业五十三年,大隋互市,立于雷翥海。”那一世丝路通到了雷翥海,这一世丝路刚从玉门关重新开始。不急。慢慢走。她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九节、赵天西巡

    

    建安二十八年秋,赵天从邺城西巡长安。

    

    他沿着曹节修的河西驿道西行,过陈仓、天水、陇西,一路走到武威。驿道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有兵守护,有茶水、草料供应。商队络绎不绝,粟特人、波斯人、天竺人操着各种语言,看到赵天的仪仗纷纷跪拜。

    

    赵天在武威驿站看到了那块基石——“大魏建安二十六年,河西驿道,起于武威。”他蹲下来用手抚摸那行刻字,刻痕已经很深了,风吹日晒快三年,字迹依然清晰。

    

    他对随行的司马懿说:“仲达,你看。这是阿节亲手刻的。建安二十六年,她才到河西几个月,就把驿道的第一块基石立下了。孤在邺城坐享其成。”

    

    司马懿说:“大王,贵人非常人也。臣走了一路看了一路——驿站选址极精准,水源、地形、防守皆恰到好处。戍堡驻兵虽少却精,羌汉混杂编队,互有牵制又互有协作。互市选址皆在交通要道,商旅自然汇聚。贵人治河西,有法度、有分寸、有远见。大王有贵人,大魏之幸。”

    

    赵天到了长安。长安城北的郑国渠边,曹节站在渠首等他。三年不见,她黑了,瘦了,手上的茧更厚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七个人的光芒融在一双眼睛里。

    

    “阿兄。”

    

    “阿节。”

    

    两人站在郑国渠边。渠水哗哗流淌,关中数万顷麦田正在灌浆。羌人老首领的儿子姜叙带着渠长们在巡渠。姜冏带着河西护路队在驿道上巡逻。康居仁的粟特商队正沿着驿道走向长安。曹节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迎来了阿兄。

    

    “阿节,你黑了,瘦了。”

    

    曹节说:“阿兄也瘦了。邺城的政务比长安繁重。”

    

    赵天说:“阿兄不苦。阿节一个人在关中、河西吃了三年苦。阿兄在邺城读到阿节的每一封信,都恨不得飞过来帮你。”

    

    曹节笑了:“阿兄不是来了吗。阿兄来长安,阿节带阿兄看关中的渠、河西的路、玉门关外的碑。”

    

    赵天在长安待了一个月。曹节带他看了郑国渠,看了成国渠,看了关中新军的羌骑营,看了河西驿道的驿站、戍堡、互市,看了玉门关外那块碑。赵天在玉门关外的碑前站了很久。

    

    “阿节,这块碑上刻着‘修路之人:河西汉羌胡百姓数千人’。没有刻你的封号。”

    

    曹节说:“路不是阿节一个人修的,是几千汉羌胡百姓修的。阿节只是把他们聚在一起。碑上刻他们的身份就够了。阿兄在邺城开材能试,姜叙考了水利科第一。阿兄让他当关中渠长。姜叙是羌人,从前只会放羊。阿兄没有问他出身,只问他在渠上做过什么。阿兄的材能试和阿节的碑是一样的——不问出身,只问做了什么。”

    

    赵天说:“阿节,你长大了。”

    

    曹节说:“阿兄,我们都长大了。”

    

    第十节、金色虚空·关中的回响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的灵魂并肩悬浮。

    

    “爹,关中的渠通了,河西的路通了,玉门关外的碑立起来了。阿兄来长安看阿节了。”

    

    赵天说:“朕在邺城开材能试,你在关中修渠筑路。朕选姜叙当渠长,你刻碑不刻自己的封号。静婉,这一世你比大隋那一世更通透了。大隋那一世你稽核钱粮、署理西域、坐镇西迁,做了很多很多事。可那一世你还是在替朕做。这一世你在替天下人做。碑上刻‘修路之人:河西汉羌胡百姓数千人’,朕读到这里眼泪下来了。朕活了几十世,商朝、三国、南宋、明朝、大宋、大隋,每一世都在想怎么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可每一世朕都把功绩刻在了自己的碑上。只有这一世你刻了别人的名字。”

    

    归墟说:“爹,是您教我的。大业七十六年您驾崩前说,陵不起封土,碑刻‘大业皇,修渠人’。您用七十六年修了无数渠、无数路,最后只留了六个字。阿节学您的。渠是汉羌百姓修的,路是汉羌胡百姓修的。阿节只是把他们聚在一起。碑上刻他们的身份就够了。”

    

    赵天说:“静婉,这一世朕不修渠了。朕在邺城开材能试,选天下实务之才。你把关中、河西的实务之才荐给朕。朕把他们派到各州各县,让他们替朕修渠筑路、抚民练兵。朕坐在邺城统筹。你替朕坐镇长安。我们父女把大魏的根基扎得深深的。等根基扎稳了,朕南征孙权,西取巴蜀,统一天下。”

    

    归墟握住他的手:“爹,阿节在长安等您。等您统一了天下,阿节陪您去大江看落日。”

    

    赵天说:“好。朕等着那一天。”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金色虚空中,看着建安二十八年的光芒缓缓流转。那是长安的秋天,郑国渠水哗哗流淌,关中的麦田正在收割。一个年轻魏王和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渠首,看着渠水奔流,看着百姓收割,看着商队东去,看着夕阳西下。

    

    “第七十六世·曹丕&曹节(赵天&归墟)·卷三·关中·完”

    

    “第1453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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