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许都·建安十六年
建安十六年春,许都。
赤壁的烟尘散尽已经三年了。曹操没有消沉,他北征并州,斩高干,定河东;西征关中,破马超、韩遂,平定凉州。赤壁的伤疤被新的胜利覆盖了。可赵天知道,那道伤疤还在曹操心里。他再也没有提过南征,再也没有写过“会猎于吴”那样傲慢的书信。他把目光转向了内部——转向了那个他迟早要面对的问题:继承。
曹丕二十三岁了。赤壁断后之后,曹操对他日益器重。五官中郎将的职权从虚转实,邺城的政务曹操交给他打理,西征时命他留守许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魏王世子,多半是子桓公子了。
可曹植还在。二十五岁,风华正茂,才名满天下。他写的《洛神赋》让许都纸贵,写的《白马篇》让边塞将士传唱。曹操爱他的才,无数次在宴席上让他即席赋诗,他七步成诗、出口成章,满座皆惊。曹操看他的眼神,是父亲看天才儿子的眼神——骄傲,宠溺,不舍。
赵天知道,历史上曹操在曹丕和曹植之间犹豫了很多年。他爱曹植的才,又怕曹植的放荡不羁毁了基业。他嫌曹丕的木讷深沉,又觉得只有木讷深沉的人才能守住江山。那一世曹操到死都没有真正放下心。
这一世,赵天要让父亲放心。
“公子,魏王召您去书房。”
赵天放下手里的军报,跟着内侍走向曹操的书房。穿过邺城魏王府的长廊,春风吹动庭中的槐树,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曹植正从书房里出来,看到赵天拱手一礼:“阿兄。”赵天点头:“子建,父帅找你何事?”曹植说:“父帅命我作《铜雀台赋》,刚呈上去。阿兄,父帅似乎心情不佳。”赵天说知道了,推门进去。
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曹植刚呈上的《铜雀台赋》。看到赵天进来,把赋递给他。赵天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的是铜雀台的巍峨,写的却是“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愿大魏的基业永固,愿曹氏的福祚绵长。辞藻华丽,气象恢弘,可赵天从字缝里读出了急切。曹植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父亲看到自己不只是诗人,也是能继承基业的儿子。
“子桓,你觉得子建这篇赋如何?”
赵天说:“辞藻华美,气象恢弘。子建之才,儿臣不及。”
曹操说:“朕不是问他的才。朕问这篇赋。”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儿臣读出了急切。子建太想证明自己了。”
曹操叹了口气:“是啊。太想证明了。朕当年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杖杀蹇硕的叔父,也是这般急切。可朕那时候是不得不急——不急,宦官就要朕的命。子建急什么?朕还在,大魏还在,他急什么?”
赵天说:“子建不是急父帅,是急儿臣。”
曹操看着他。赵天继续说:“子建之才在文章,儿臣之才在实务。父帅命儿臣留守邺城,理民政;命子建随军出征,观军务。儿臣理民政,邺城粗安;子建观军务,不过随行而已。子建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不比儿臣差,却只能观军务、作辞赋。他急的是这个。”
曹操说:“子桓,你比子建通透。可你太通透了。通透得让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同僚。”
赵天说:“父帅,儿臣只是不敢不通透。赤壁那把火把儿臣烧通透了——大业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守住父帅的基业比证明自己更重要。”
曹操说:“子桓,朕问你一件事。如果朕立你为世子,你怎么待子建?”
赵天跪下:“儿臣会让他好好活着,好好写诗。大魏需要写诗的人,不是只需要打仗理政的人。子建的诗会让后世记得大魏,记得父帅,记得这个时代。儿臣不会杀他,不会贬他,不会让他七步成诗。儿臣会给他一片封地,让他安安静静写诗,写多少都行。”
曹操的眼睛湿润了:“你起来。”赵天站起来。曹操看着他,像看一件自己亲手锻造、终于成型的兵器。
“子桓,赤壁之前朕以为大魏的基业要靠刀剑打下来。赤壁之后朕明白了——刀剑打下来的基业,要有人守得住。你二弟守不住,你三弟只能打仗。只有你守得住。朕意已决。”
第二节、世子
建安十六年夏,曹操正式立曹丕为魏王世子。诏书下达的那天,邺城满城风雨。有人高兴——夏侯惇、曹仁、张辽这些老将,早就看好子桓公子。赤壁断后那一仗,他们亲眼看见世子率万人挡住周瑜追兵,掩护大军北撤。将帅们信服的不是文章,是战场上的真本事。有人失落——曹植的党羽杨修、丁仪、丁廙,脸色铁青。他们押注了那么久,赌曹植的才华能打动曹操,赌曹操舍不得把基业交给“木讷”的曹丕。赌输了。
曹植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邺城的天空发呆。杨修站在他身边,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曹植忽然笑了:“杨德祖,你说孤是不是很可笑。孤写了那么多诗赋,父帅每一篇都夸。可到了立世子的时候,父帅选了阿兄。孤的笔墨,终究不如阿兄的刀剑。”
杨修说:“公子,魏王不是选刀剑。魏王是选能守住刀剑打下来的基业的人。子桓公子在赤壁断后,在邺城理政,在西征留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魏王,他能守住。公子,您这些年做了什么呢?”
曹植沉默了很久:“孤写了《洛神赋》,写了《白马篇》,写了《铜雀台赋》。孤以为父帅喜欢这些。孤以为大魏需要这些。孤错了。”
他走回书房提起笔,写了一首诗。不是《洛神赋》那样的华美辞章,是几句清清淡淡的句子。写完后他把笔搁下,对杨修说:“德祖,从今天起孤不再争了。孤争不过阿兄,也不想争了。孤就安安静静写诗。父帅百年之后,阿兄不会杀孤。孤信他。”
杨修把这首诗抄了下来。多年以后这首诗传遍天下,成为曹植流传最广的诗之一。诗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淡淡的释然。有人问杨修,子建公子为什么忽然不争了。杨修说因为子桓公子对魏王说了一句话——儿臣会让他好好活着,好好写诗。子建公子信了。
第三节、曹节的成长
建安十七年,曹节十四岁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花丛边看蚂蚁的小女孩,眉眼长开了,有了卞夫人的温婉,也有曹操的英气。更有了归墟在几十世轮回中沉淀下来的从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赵天每天处理完政务,都会去后宅看她。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廊下看她练剑。曹节学剑是她自己要求的,说阿兄会打仗,阿节也要会。赵天给她请了最好的剑术教习,每天练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这天赵天坐在廊下看曹节练剑。她的剑已经很有章法了,不再是初学时的生涩,每一剑都干净利落。练完剑她收剑入鞘,走到廊下在赵天身边坐下。
“阿兄,你今天有心事。”
赵天说:“何以见得?”
曹节说:“你平时看我练剑,会指出我哪里不对。今天你一句话没说。”
赵天笑了:“阿节长大了。”
曹节说:“阿兄,是不是因为世子的事?你已经立为世子了,还有什么心事?”
赵天说:“立为世子只是开始。父帅把邺城的政务交给阿兄,阿兄要管几十万人的吃饭穿衣,要管大大小小官员的升降赏罚,要管府库的钱粮收支。做错一件事,几十万人就饿肚子。阿兄不是怕做错,阿兄是怕做得不够好。”
曹节沉默了一会儿:“阿兄,阿节不懂政务。可阿节懂父帅。父帅选你当世子,不是因为你不会做错,是因为你做错了会改,会担。阿兄,父帅信你。阿节也信你。”
赵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几十世的轮回,每一世他的女儿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商朝的小寒儿说爹爹,寒儿信你。三国的孙尚香说父亲,女儿信你。南宋的岳安娘说爹爹,安娘信你。明朝的长平公主说父皇,儿臣信你。大宋的归墟说爹,儿臣信你。大隋的杨静婉说父皇,儿臣信你。这一世的曹节说阿兄,阿节也信你。
“阿节,你长大了。阿兄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赵天把轮回的事告诉了她——他是赵天,她是归墟,他们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在找彼此,每一世都找到了。这一世他是曹丕,她是曹节。曹节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兄,阿节在梦里见过那些。大隋的郑国渠,大宋的运河,明朝的海岸,南宋的城墙。阿节一直以为那是梦。原来那不是梦,是阿节活过的一世又一世。”
赵天说:“是。你活过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陪着阿兄。阿兄修渠,你稽核钱粮。阿兄开科举,你定实务科。阿兄通丝路,你署理西域行省。阿兄西迁百万,你坐镇长安统筹。阿兄东征高丽,你随军稽核军纪。每一世你都替阿兄走完阿兄画的路。”
曹节的眼泪流下来了:“阿兄,这一世阿节还替你走。”
赵天握住她的手:“好。”
第四节、曹操的病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西征张鲁回来,走到洛阳就倒下了。头疼欲裂,眼前模糊,太医说是头风,针石难及。曹操躺在洛阳的行宫里,须发皆白,面容消瘦。六十二岁了,征战半生,头风这个老毛病纠缠了他很多年。这一次格外凶猛。
赵天从邺城星夜赶到洛阳。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曹操睁开眼看到他,虚弱地笑了。
“子桓,你来了。朕以为见不到你了。”
赵天说:“父帅,您不会有事的。儿臣带了邺城最好的医者,一定能治好您的头风。”
曹操摇头:“朕的身体朕知道。子桓,朕召你来不是让你给朕治病。朕是要交代后事。朕打了一辈子仗,平黄巾、破吕布、灭袁术、败袁绍、征乌桓、定关中、取汉中。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这些。是赤壁之后看清了你。子桓,朕把大魏交给你。朕放心。”
赵天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活了几十世,见过无数帝王将相的生老病死。可每一世父亲走的时候,他都会流泪。商朝的父亲,三国的父亲,南宋的父亲,明朝的父亲,大宋的父亲,大隋的父亲。这一世他的父亲叫曹操。
“父帅,您不会有事的。大魏还需要您,儿臣还需要您。阿节还等着您回去给她讲打仗的故事。”
曹操笑了:“阿节那丫头。她小时候朕每次出征回来,她都跑到朕的马前仰着头问,爹爹又打了胜仗吗。朕说打了。她问爹爹杀敌了吗。朕说杀了。她说爹爹真厉害。朕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就是阿节说爹爹真厉害。”
赵天说:“父帅,您回去,阿节还会对您说。”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子桓,朕想回邺城。朕不想死在洛阳。”
赵天说:“儿臣带您回家。”
他命人备好车驾,亲自扶着曹操上车。从洛阳到邺城,数百里路,走了数天。赵天一直守在曹操身边,喂药喂水,擦身更衣。曹操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清醒的时候就跟赵天说话。说年轻时在洛阳北部尉杖杀蹇硕叔父,说陈留起兵讨董卓,说官渡之战烧乌巢,说白狼山斩蹋顿,说赤壁的大火。说了一辈子。
走到邺城那天,曹操忽然清醒了。他让赵天把曹节叫来。曹节跪在床前,握着曹操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阿节,别哭。爹爹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能活到今天,能死在邺城,能握着你和子桓的手,爹爹知足了。阿节,爹爹走后你好好跟着阿兄。你阿兄会照顾你。”
曹节哭着说:“爹爹,阿节不要阿兄照顾。阿节要爹爹照顾。”
曹操笑了,笑容疲惫而温暖:“傻丫头。爹爹老了,照顾不动了。”
他拉着曹节的手,又拉着赵天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子桓,阿节交给你了。替爹爹照顾好她。”赵天跪下:“儿臣发誓,护阿节一世周全。”
曹操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睡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窗外的天空。邺城的天空湛蓝如洗,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子桓,朕写了一首诗,还没写完。你替朕续上。”
他念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念到这里停下了。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建安二十一年冬,魏王曹操薨于邺城,享年六十二岁。赵天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曹节扑在曹操身上放声大哭。邺城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在冬日的天空下传得很远很远。
第五节、嗣位
建安二十一年冬,曹丕嗣位为魏王、丞相、冀州牧。汉献帝遣使持节,奉策追赠曹操为武王,谥曰“武”。
赵天在邺城魏王府正殿接受群臣朝贺。夏侯惇、曹仁、张辽、徐晃、许褚,贾诩、程昱、荀攸、陈群、司马懿。文臣武将跪满一殿。
赵天说:“先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孙权据江东,刘备据巴蜀。先王遗志,孤当继承。然先王在日,常言‘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孤嗣位之初,不欲大兴征伐。当休养生息,抚绥百姓,蓄积国力。待时机成熟,再议南征。诸君随先王出生入死,孤不敢忘。愿诸君与孤同心,共成大业。”
群臣跪伏:“臣等愿效死力。”
散朝后赵天独自走进曹操的书房。一切还保持着曹操生前的样子——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奏章,笔架上挂着用惯的毛笔,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短歌行》。赵天在案前坐下,提起曹操用过的笔,蘸了曹操用过的墨,在曹操未写完的诗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他把笔搁下。窗外的槐树落叶了,一片一片落在庭中。曹节走进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句诗。
“阿兄,你续的这两句,爹爹会喜欢的。”
赵天说:“爹爹写‘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说他还有壮志未酬。阿兄续‘养怡之福,可得永年’,是说他的壮志会有人替他完成。他不用急,慢慢走。阿兄替他走完。”
曹节靠在赵天肩上:“阿兄,爹爹走了。阿节只有你了。”
赵天揽住她:“阿节,阿兄也只有你了。”
第六节、新政
建安二十二年春,赵天以魏王、丞相身份开始推行新政。他没有急着南征,甚至没有急着整军。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抚民——罢除苑囿,分给无地百姓。减轻赋税,与民休息。招抚流亡,开垦荒田。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整顿吏治——废除“察举”之滥,试行“九品中正”的改良版,中正官由朝廷选派,按才行品评人物,不限门第。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兴修水利——在淮北、河北屯田,在关中修复郑国渠。
郑国渠。大隋那一世他在关中修了一辈子渠,最后葬在郑国渠边,碑上刻着“大业皇,修渠人”。这一世他又要在关中修渠了。他亲自去关中踏勘,带着工部的官吏沿着郑国渠故道走了数百里。渠还在,可已经淤塞得不成样子。几百年的老渠,秦人修的,汉人修的,现在轮到曹魏来修了。
他卷起裤腿跳进渠里,亲自清淤。官吏们慌忙跟着跳下去。关中的老农跪在渠边磕头——他们从来没见过魏王亲自下渠清淤。一个老农颤巍巍端来一碗水,赵天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可他喝得干干净净。
“老丈,这渠修好了,关中的地就能浇上水了。你家的麦子就能多打几石。”
老农说:“王爷,草民阿爷说,秦人修过这渠,汉人修过这渠,后来就没人修了。王爷是第三个修这渠的人。草民替关中的百姓谢谢王爷。”
赵天说:“老丈,不是孤修这渠,是你们修这渠。孤只是先跳下来。你们一锹一锹挖,一筐一筐抬,渠才修得成。”
关中的水利在两年内基本恢复。郑国渠重新通水的那天,关中的老农焚香跪拜,有人朝着邺城的方向磕头。赵天站在渠边看着渠水哗哗流淌,想起大隋那一世郑国渠通水时宇文恺老泪纵横。那一世他用了七十六年把大隋的渠修遍了天下,这一世他刚开了个头。不急。慢慢修。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七节、汉献帝
建安二十四年,许都。汉献帝刘协四十一岁了。他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三十多年里当过董卓的傀儡,当过李傕郭汜的囚徒,当过曹操的宾客。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天皇帝。
赵天以魏王身份入许都朝见。汉献帝在偏殿赐宴。没有鼓乐,没有歌舞,只有君臣二人对坐。
刘协举起酒爵:“魏王,朕敬你。先王在日,朕得以安坐许都,不忧衣食。今魏王嗣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称贤。朕替汉室列祖列宗谢你。”
赵天跪接:“陛下言重。臣父子世受汉恩,敢不竭诚。”
刘协扶起他:“魏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君臣之礼。朕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受禅?”
赵天沉默了。
刘协说:“朕不是试探你。朕是真心问你。朕做了三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批过一份奏章,从来没有下过一道诏书,从来没有做过一天主。朕累了。汉室的气数尽了,朕知道,天下人知道,你也知道。朕只求一件事——受禅之后,让朕安度余生。朕这辈子被关在宫里太久了,想出去走走。看看许都的街市,看看洛阳的废墟,看看关中的郑国渠。听说魏王亲自下渠清淤,朕想去看看。”
赵天跪地叩首:“陛下,臣不敢言受禅。先王在日,常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先王终身未代汉。臣嗣位日浅,德薄功微,岂敢觊觎大位。陛下春秋正盛,臣当竭力辅佐,光大汉室。”
刘协笑了:“魏王,你跟先王一样,都是不肯把话说透的人。罢了,你不肯说,朕不逼你。朕等得起。反正朕等了一辈子,不差这几年。”
宴散后赵天走出许都行宫。夜风吹过,许都的街市已经沉入梦乡。司马懿在宫门外等他,问陛下说了什么。赵天说陛下问孤什么时候受禅。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王如何答。赵天说孤说不敢。司马懿说大王,天命在魏,人心在魏。陛下自己都说等得起,大王何必再等。
赵天停下脚步看着司马懿:“仲达,孤不是等。孤是不急。孤今年才二十多岁,有大把的时间。孤要把大魏的根基扎得再深一些——渠修好了,粮产丰了,百姓富了,人才足了。到那时候受禅,天下人会说曹氏应天命。现在受禅,天下人会说曹氏篡汉。急什么?”
司马懿说:“大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赵天说:“仲达,孤问你一件事。你今年多大了?”司马懿说:“臣三十有三。”赵天说:“孤比你小几岁。你跟着孤好好干,将来孤让你做丞相。”司马懿跪下:“臣敢不效死。”赵天扶起他。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做晋宣帝。大魏的基业,我自己守。
第八节、曹节的婚事
建安二十五年,曹节二十二岁了。她早该嫁人了。曹操在世时有人提过亲——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曹仁的儿子曹泰,荀彧的儿子荀恽。曹操都摇头说不急,阿节还小。其实曹操是舍不得。现在曹操不在了,赵天必须面对这件事。
曹节自己来找赵天:“阿兄,我不想嫁人。”
赵天说:“为什么?”
曹节说:“我活了几十世。大隋那一世我活了八十多岁,辅佐太子五年才归政。这一世我才二十二岁,我还有几十年。我想替阿兄做事,不是替夏侯家、曹家、荀家生儿育女。”
赵天看着她。商朝的小寒儿没有嫁人,跟着他经略东夷,兵败身死。三国的孙尚香嫁给了刘备,一生不快乐。南宋的岳安娘没有嫁人,守着岳家军。明朝的长平公主被砍断左臂,郁郁而终。大宋的归墟嫁给了宇文士及,江都宫变后削发为尼。大隋的杨静婉嫁过人吗?没有。她辅佐了他七十六年,从大业元年到大业七十六年,从长安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雷翥海。她一辈子没有嫁人,一辈子都在走他画的路。几十世的轮回,他的女儿嫁过人的都不幸福,没嫁人的反而活出了自己。
“阿节,阿兄不逼你嫁人。你想做什么,阿兄都支持你。”
曹节的眼睛亮了:“阿兄,你让我做什么?”
赵天说:“你在大隋那一世做过西域行省署理巡抚,做过西迁总督,做过东征稽核使。这一世大魏没有西域行省,没有西迁百万,没有东征高丽。可大魏有雍州、凉州,有河西走廊,有西域长史府。你愿不愿意替阿兄去长安,坐镇关中,督修水利,抚绥羌胡,经营河西?”
曹节跪下:“阿节愿意。”
赵天扶起她:“阿节,你这一去可能很多年。关中不比邺城,风沙大,冬天冷,羌胡杂处。你吃得了苦吗?”
曹节说:“阿兄,大隋那一世我翻过天山,走过伊犁河谷,在月牙城待过很多年。关中的风沙再大,大不过碎叶川。关中的冬天再冷,冷不过葱岭。阿兄,你忘了,我是归墟。我走过几万里的路,不怕这几百里。”
赵天看着她,眼中满是骄傲。几十世的轮回,他的女儿从娇弱的小女孩变成了能替他坐镇一方的臂膀。不是他把她变成了这样,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建安二十五年秋,曹节以魏王之妹的身份赴长安,督关中水利、抚羌胡、理河西。她是大魏第一位以公主之尊出镇地方的女性。邺城哗然,许都哗然。可赵天不为所动。他对群臣说:“孤之妹,才胜孤十倍。她坐镇关中,孤无西顾之忧。”
曹节走的那天赵天送到邺城城外。秋风萧瑟,吹动她的披风。
“阿节,到了长安给阿兄写信。”
曹节说:“阿兄,阿节每天写一封。”
赵天说:“不用每天写。关中的政务忙,你抽空写就行。阿兄不挑。”
曹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商朝小寒儿的依恋,有三国孙尚香的坚毅,有南宋岳安娘的忠诚,有明朝长平公主的释然,有大宋归墟的从容,有大隋杨静婉的沉稳。七个人的光芒融在一双眼睛里。
“阿兄,阿节走了。”
策马西去。赵天站在邺城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风吹过邺城的原野,吹动他的衣袍。他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在送女儿远行。商朝他送小寒儿去东夷,三国他送孙尚香去江东,南宋他送岳安娘去襄阳,明朝他送长平去煤山,大隋他送杨静婉去西域。每一世他送她走,每一世她都替他走完他画的路。这一世他又送她走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他也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会回来。
第九节、金色虚空·夺嫡的回响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的灵魂并肩悬浮。
“爹,这一世阿节又走了。”
赵天说:“走了。去长安。替你阿兄坐镇关中,督修水利,抚绥羌胡,经营河西。”
归墟说:“阿兄这一世没有逼阿节嫁人。阿兄说,你想做什么,阿兄都支持你。”
赵天说:“朕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在想怎么保护你。商朝朕把你带在身边,你跟着朕兵败身死。三国朕把你嫁给了刘备,你一生不快乐。南宋朕把你留在军中,你守着岳家军。明朝朕砍断了你的左臂,你郁郁而终。大宋朕把你嫁给了宇文士及,你削发为尼。大隋朕没有让你嫁人,你辅佐了朕七十六年,活到了八十多岁,握着朕的手闭上了眼睛。大隋那一世朕明白了——保护你不是把你拴在身边,不是把你嫁出去,是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你想修渠就修渠,你想稽核钱粮就稽核钱粮,你想署理西域就署理西域,你想坐镇长安就坐镇长安。你走你自己的路,朕画的路你替朕走,你走的路朕替你看着。这才是父女。”
归墟的眼泪落在金色虚空中:“爹,这一世阿节会替您把关中的渠修好,把河西的路打通,把羌胡的人心收拢。等您南征的时候,阿节在长安给您运粮。等您统一了天下,阿节陪您去大江看落日。”
赵天说:“好。朕等着那一天。”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金色虚空中,看着建安二十五年的光芒缓缓流转。那是邺城的秋天,一个年轻魏王站在城外目送一个女子策马西去。风吹过原野,吹动他们的衣袍。他没有哭,她也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她会回来。
【第七十六世·曹丕&曹节(赵天&归墟)·卷二·夺嫡·完】
【第1452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