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军区总医院。
夜色早已深沉,但住院部顶楼的这条走廊却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来苏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
这份寂静,非但不能让人心安,反而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间挂着“特护病房”牌子的房间外,四个穿着得体、气质不凡的中年人正焦灼地等候着。
他们是两男两女,开国元勋苏老的子女,是京城顶级家族苏家的一员。
为首的是长子苏援朝,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上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松,背着手,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盯着紧闭的病房门。
作为苏家的长子,一名战功赫赫的中将,他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内敛,唯有那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抽动一下的眉峰,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在他身侧来回踱步的,是老二苏援红和老三苏援军。
两人都身在政府任职,穿着一身蓝色的干部服。
苏援红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满是憔悴,她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苏援军则显得最为烦躁,他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眉宇间一股郁结之气挥之不去。
沙发上坐着的是四女儿苏援丽,她和大哥一样,也是一名军人。
一身戎装的她英姿飒爽,但此刻也失了往日的干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线,目光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见惯了风浪,也习惯了用权力和地位去解决问题。
然而此刻,在这扇冰冷的病房门前,他们所有的身份和背景都失去了作用,只能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无助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走廊里令人窒息的沉寂。
病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白大褂,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吴老!”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四个子女全都从原地弹了起来,瞬间将老者围在了中间。
“吴老,我爸他怎么样了?”作为长子的苏援朝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
被称作吴老的老医生是国内最顶尖的中医圣手,也是苏家几十年的老朋友。
他抬起头,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四张焦急的面孔,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家四兄妹的心上,让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几分。
“情况……不太妙。”吴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感,“苏老将军戎马一生,身上本就积攒了不少陈年旧伤,五脏六腑都比常人要脆弱。这一次,他是因为气急攻心,一口郁结之气没能疏散,直冲脑宫。虽然我刚才用金针渡穴,疏通了他闭塞的经络,暂时稳住了他的心脉,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苏援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吴老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吴老,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爸!无论要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吴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轻轻拍了拍苏援红的手背,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老将军这次是元气大伤,根本动摇。要想让他有所好转,甚至苏醒过来,光靠药物刺激是没用的,必须用大补元气之物滋补他的身体。而能有此奇效的,普天之下,唯有百年以上的老山参。”
“老山参?”苏援军眉头紧锁,“医院里没有吗?特供药房里不是一直备着这些东西吗?”
吴老苦笑着再次摇头:“医院里最好的,也就三四十年的参,药力根本不够。那种参给普通人用,自然是灵丹妙药,但用在苏老将军身上,就像是往一个漏了底的大水缸里倒水,倒得再多,也存不住。他的身体现在就像一个被掏空的架子,需要的是一根能撑起整个屋梁的顶梁柱,而不是几根小木条。”
吴老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苏家兄妹再次坠入冰窟。
百年以上老山参,那已经不是药材,而是“国宝级”的东西了。
就算是在古代,那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材地宝,是王公贵族续命用的宝贝。
“吴老……”苏援红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样子,吴老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他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肯定会尽我最大努力。这样吧,我先去给他配两副固本培元的药,再施以针灸,应该能保苏将军十天半个月的安稳。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这终究是拖延之法。你们,必须在这十天半个月之内,想尽一切办法,找到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否则,一旦元气耗尽,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了!”
说完,吴老不再多言,只是冲他们沉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药房的方向走去。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孤单而沉重。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压抑。
苏援朝缓缓转过身,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墙面,仿佛想用目光将它洞穿。
“大哥……”苏援红担忧地叫了一声。
“我没事。”苏援朝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拳头,指关节已经一片通红。
苏援红扶着额头,有些迟疑地说道:“大哥……我记得……廖家好像就有一支百年老山参。”
“廖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气氛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冰冷。
“二姐,你糊涂了?”三哥苏援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你还想去廖家求参?要不是廖春来那个王八蛋在会议上煽风点火,步步紧逼,咱们爸这次能变成这样吗?!”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干的那些事你们不清楚吗?这两年仗着廖老遗下的功勋,到处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之前要不是有咱们爸一直顶着,他早就反了天了!哼,你现在还指望他拿出百年老山参给咱们爸治病?他不落井下石,在背后烧高香就不错了!”
苏援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三弟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在父亲的生死面前,任何一点希望她都想抓住而已。
“老三说的没错。”
一直沉默的大哥苏援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淬了寒冰。
“廖春来野心勃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爸刚病倒没几天,他就准备动手了。今天早上的常务会议上,他公然提出,让于强接替爸的职务。”
“于强?!”苏援军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不就是他养的一条狗腿子嘛!让他上去了,那还了得!”
“没错。”苏援朝的眼神锐利如刀,“他就是想趁着爸倒下的机会,彻底把军权抓到手里。好在汤老在会上力排众议,帮着说了几句话,这才没让他当场得逞。但这也只是暂时的,一旦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一旦苏老将军真的倒下,苏家将面临的,不仅仅是失去亲人的痛苦,更是一场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政治风暴。
到那个时候,廖春来绝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去廖家求参,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
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们手握重权,却连救治自己父亲的药都找不到,甚至还要提防着政敌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苏援丽猛地抬起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大哥!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我想起一件事!”苏援丽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激动,“前几天,我跟上海的表姐云兰茹通过电话。你还记得吗?就是二舅家的老大云兰茹。”
“记得,怎么了?”苏援朝问道。
“她的儿子,就是我们那个表侄子陆正德,前段时间被人投毒,差点没救回来吗?”苏援丽努力回忆着电话里的内容,“兰茹姐在电话里跟我说,最后是找到了一支六十年的老山参,才把正德的小命给救了回来!”
“六十年的老山参?!”苏援军一脸诧异,“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上海还能找到这种年份的参?”
苏援朝却没有理会三弟的疑问,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妹妹,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直接对苏援丽说道:“那你现在立刻回去,再给兰茹去个电话!让她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去问问那个卖给她人参的人,看看能不能搞到百年的老山参!”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像是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苏家兄妹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黑暗。
六十年的参能找到,那一百年的,就并非毫无可能!
“是!”苏援丽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快步走去。
清脆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奏响了名为希望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