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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李老三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光线和喧嚣一同涌出。

    

    这里是李老三的窝点之一,一个藏在泾南公社边缘、破农舍里的地下赌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破木桌旁围满了人,正“啪啪”地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大喊“大”、“小”、“开”、“豹子”,骰子在碗里疯狂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屋子角落里,还有一桌在推“牌九”,烟雾缭绕中,几个汉子满脸油汗,眼睛通红地盯着手里的牌。

    

    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上的闷响声、输家懊恼的捶桌声、赢家猖狂的大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又充满肾上腺素的交响乐。

    

    幺鸡三人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锅沸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三人那副魂不附体、屁滚尿流的模样时,喧闹的赌档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哟,这不是鸡哥吗?怎么搞得跟被狗撵了似的?”

    

    “快看吴癞子那裤子,哈哈哈,这是去哪条河里捞了一趟啊?”

    

    “还有那瘸子,我说你这脸是跟泥地亲嘴了吗?够热情的啊!”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三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吴癞子和汪大伟羞愤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幺鸡的脸则彻底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杂碎的起哄,阴沉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望向赌档最里头的那张八仙桌。

    

    桌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褂子,袖子卷到手肘。

    

    他身材不高,但敦实得像一块石头,方脸,寸头,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如鹰,右边脸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

    

    他就是泾南公社最出名的滚刀肉,李老三。

    

    因为在

    

    也有人暗地里叫他“刀疤李”。

    

    幺鸡深吸一口气,拨开挡路的人,朝那张八仙桌走去。吴癞子和汪大伟也赶紧跟上,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刀疤李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茶水很酽,缸子上还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红字。

    

    “三……三哥。”幺鸡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老三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让整个赌档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这最得力的手下这副狼狈相,以及吴癞子裤裆那片明显的湿痕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事儿办砸了?”

    

    “三哥……”幺鸡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地方……那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李老三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是你们找错了地方,还是那娘们会咬人?”

    

    “都不是……”吴癞子抢着开口,他急于辩解,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三……三哥!那屋子闹鬼!真的闹鬼啊!”

    

    “鬼?”李老三呷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惊奇,只有一道寒光闪过。

    

    “是啊,三哥!”吴癞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经历描述了一遍,“我们刚进去,那屋子就冷得跟冰窖一样!后来,后来那屋里的门……它自己开了!吱呀一声,自己就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阴风吹出来,跟从坟墓里吹出来的一样!我们……我们是真的扛不住啊!”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幺鸡和汪大伟在一旁沉默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们虽然也觉得是闹鬼,但吴癞子这番手舞足蹈的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说书先生嘴里的鬼故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

    

    赌档里的其他人也听得面面相觑,一些人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更多的人则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老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吴癞子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

    

    “说完了?”他问。

    

    “说……说完了。”吴癞子看着李老三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李老三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吴癞子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吴癞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稀里哗啦的牌九撒了一地。

    

    他捂着肚子,弓着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张着嘴却叫不出声,脸上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整个赌档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李老三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

    

    “闹鬼?”李老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吴癞子,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吴癞子,你他妈跟我认识多少年了?把这种屁话拿来糊弄我?”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最底层的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拳头、刀子和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他见过血,见过死人,甚至亲手送过人上路,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狗屁的鬼!

    

    在他看来,所谓的鬼神之说,都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和恐惧找的借口!

    

    “三哥……我……我没撒谎……真的……”吴癞子疼得满头大汗,还在艰难地辩解。

    

    “闭嘴!”李老三厉声喝断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幺鸡的身体绷得笔直,他知道,李老三是真的发火了。

    

    “三哥,吴癞子说的……大体不差。”幺鸡艰难地开口,“那屋子确实有古怪,但我不认为是闹鬼。”

    

    “哦?”李老三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是有人给我们设了个套。”幺鸡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对方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去,所以在屋里布置了机关。不管是那股阴风,还是自己开的门,肯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吓走。”

    

    这个解释,显然比“闹鬼”更能让李老三接受。

    

    李老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

    

    他重新坐下,用粗壮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幺鸡和汪大伟的心上。

    

    “消息走漏了?”李老三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这事,除了我们,就只有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知道。”

    

    他口中的“姓王的王八蛋”,自然就是给钱让从郑秀嘴里问出配方的王伟民。

    

    李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不相信鬼,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也是幺鸡猜测的那种:王伟民那边走漏了风声。

    

    第二种可能:王伟民根本就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个小寡妇……或者说,那个小寡妇背后,另有其人,而且不是个简单角色!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王伟民给的消息不准,让他李老三派人白跑一趟不说,最重要的是,丢了面子!

    

    他李老三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想到这里,李老三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

    

    “他妈的!”他低骂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

    

    “三哥息怒!”幺鸡和汪大伟齐齐躬身。

    

    “息怒?”李老三冷笑一声,“老子派去的人被吓得尿了裤子,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明天一早,”李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幺鸡,铁蛋,你们跟我走一趟,去找王伟民那个狗日的‘谈谈价钱’!”

    

    他特意在“谈谈价钱”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给的消息有问题,害得我兄弟白跑一趟,还受了惊吓,这笔账,得加钱!要不然,他那破干部也别想安稳做下去了!”

    

    李老三的眼神阴鸷,环视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三哥!”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试图掩盖刚才的恐惧。

    

    “哼,一群废物,被个娘们,或者是什么破机关吓成这样!”李老三又骂了一句,但火气明显比刚才小了些,他也知道现在发火没用。

    

    “三哥,那……那屋子,我们还去不去?”吴癞子捂着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李老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怎么不去?等老子跟姓王的把价钱谈妥了,多加点人手,白天去!老子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顿了顿,又看向幺鸡和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幺鸡,你脑子活,明天见了王伟民,看我眼色行事。铁蛋,你带上家伙,要是姓王的敢跟老子耍花样,就给他松松筋骨!”

    

    “是,三哥!”幺鸡和那个叫铁蛋的壮汉立刻应道。

    

    “行了,你们两个给老子滚蛋!看见你们就晦气!”李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对着吴癞子和汪大伟说道。

    

    吴癞子挣扎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哥……我……我们欠得那账……”

    

    话还没说完,李老三一个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吓得吴癞子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账?”李老三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事儿办砸了,还有脸跟老子提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吴癞子面前晃了晃:“本来答应你们,事成之后,那三十五块钱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们二十块钱。现在嘛……”他慢悠悠地收回两根,只留下一根,“这笔账,不仅要按时还,利息,再翻一倍。”

    

    吴癞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墙灰,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利息再翻一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怎么?有意见?”李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有意见就自己去那娘们那把事办了。只要事办成了,老子不仅免了你的账,还给你封个大红包。”

    

    吴癞子一想到那寒气森森的屋子,就浑身一哆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意见,三哥说得是,是我……是我没用……”

    

    “知道自己没用就好!”李老三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脚踹在吴癞子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滚!都给老子滚!别在这儿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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