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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方丈压下心底万般无语,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去取签筒。
小沙弥一步三回头,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旁人穿朱红织金,穿出的是雍容华贵、明艳张扬。
可到了萧司督身上,却变作了血雨腥风的沉沉阴鸷。
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织金锦袍。
对了,方丈刚才是不是冲他使眼色了?
好像是眨了两下吧?
小沙弥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方丈说过,他颇有悟性,得自己悟!
那刚才一定是在使眼色了!
于是……
萧魇捧着签筒轻轻一摇。
竹签落地。
“白鹤九霄鸣,空中万里声;犀牛望月,吉庆自分明。”
方丈接过竹签:“恭喜萧施主,上上大吉签。”
“吉庆分明,风云际会,苦尽甘来,扬名得利。”
想不到萧魇这样的人,也能摇出这么好的签。
真是佛祖眼里,众生平等啊。
萧魇也忍不住扬了扬眉。
上上大吉签,好求得很。
不过随随便便一晃,便“啪”地掉出一根。
陈褚那一支大吉签,算什么?
他来,他也行!
萧魇又想起姜虞在圆福寺一连摇出四支下下签的事,再一次捧起了签筒。
随签筒一起升起的,还有小沙弥悬着的心。
哪有人摇出上上大吉签还摇第二次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萧魇二摇。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万物总奢华;蒙君赐紫金玉带,四海声名定可夸。”
这一回,老方丈是真的惊讶地张大了嘴。
萧魇受人称赞、受人尊重?
这不笑话吗?
还“四海声名定可夸”……
萧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又一摇。
“御宴赐恩光,荣华福满堂;一朝逢圣主,千载姓名扬。”
老方丈瞥了一眼:“又是上上大吉签。”
“贵人提携、功名显贵、福运绵长、名垂久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佛祖如此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莫不是想渡他入佛门?
正想着,一抬眼,却见萧魇非但没有连抽三支上上签的欢喜,反而面色阴沉如水,像是想放一把火烧了佛宁寺。
“萧施主……”
萧魇不等方丈把话说完,直接伸手将签筒推倒。
哗啦啦一阵轻响,满地竹签散落案前。
全是好签,最差的都是中上。
“呵!”
萧魇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佛宁寺求签的猫腻?难怪能成为大乾最灵的。”
“倒是好手段。”
方丈大师的脸都快绿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竹签,不可置信地看向取签筒的小沙弥,声音发颤:“你……你是要毁了佛宁寺吗?”
小沙弥哆嗦着,结结巴巴道:“我……我怕萧施主求不到好签,一怒之下在寺里大开杀戒。”
萧魇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的凶名,连遁入空门的出家人听了都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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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出家人不是都追寻西天极乐吗?本司督开杀戒,顺手送你们一程,不好吗?”
萧魇话音落下,随行的指挥使直接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檀香袅袅的寺庙里,分外刺耳。
小沙弥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似的。
“萧施主!”方丈急忙上前阻拦,“他年纪小,入寺修行时日尚浅,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还望萧施主高抬贵手,暂且息怒,万万不可在佛门圣地动刀兵啊。”
萧魇没有理会急的胡子直颤的老方丈,只死死盯着小沙弥。
片刻后,他伸出手,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将小沙弥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这小弟子也觉得,本司督当初杀的那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你们佛宁寺整日宣讲佛经道义,难不成只教诵经参禅,连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分辨善恶都不曾教过?”
见小沙弥依旧脸色煞白,惊恐难掩,萧魇深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小沙弥放下,拍了拍他的光头。
“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下次别自作聪明。本司督想求什么签,还轮不到你来揣测。”
“何况,本司督还不至于因为一支签就大开杀戒。”
“收了刀吧。”萧魇瞥了指挥使一眼。
指挥使应声,收刀入鞘。
方丈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长长松了口气:“萧施主若还想求签,老衲亲自去取签筒。”
他实在不敢再使唤寺里弟子,生怕又有人自作聪明会错意,想着全放大吉签惹的萧魇拔刀,干脆直接抱来一筒下下签。
那可真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萧魇点了头:“求。”
小沙弥捡回一条命,手脚并用地缩到墙角,抱住朱漆柱子不撒手,一边默念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一边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萧魇。
在佛寺公然杀人、又将尸体曝晒多日的萧魇,今日却没有杀他,只是不轻不重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好生奇怪。
方丈取来新的签筒,心有余悸:“萧施主,请。”
萧魇又一摇。
竹签落地。
“乌云遮月暗无光,风雨飘摇事不昌。”
方丈低头一看,顿时眼前发黑。
虽说他打心眼里也觉得,佛祖大约不会庇护一个杀孽累累的人,可反差也不该这般大……
一换签筒,上来就是诸事不顺的下下大凶签。
这签,他该如何委婉含蓄地解一解?
萧魇倒是不慌不忙:“方丈莫急,不过一支大凶签罢了。”
姜虞还摇了四支呢。
方丈的笑比哭还难看。
萧魇再摇。
“漏屋逢连夜雨倾,破船偏遇浪千层。”
方丈怔怔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佛像金身。
又是一支下下签,实打实的大凶之兆。
萧魇也没方才的淡然了,可还是不信邪地又摇了一支。
“银河相隔两茫茫,相思难聚泪成行。”
“方丈大师,这可是支姻缘签?”
方丈咽了口唾沫:“兼主事业运势,却以姻缘为重。”
萧魇:“此签何解?”
方丈圆不过来,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此签乃情深缘浅、咫尺天涯,终究别离难聚之象。”
萧魇眉眼微动。
情深缘浅?
别离难聚?
他偏不信。
若真想留住一个人,怎会没有法子?
若真想去见一个人,即便隔山隔海、远在天涯,跋山涉水、劈树造船,也总能见到。
除非……
方丈见萧魇久久沉默不语,耐心劝解:“世人来寺中求签,为求一份心安,签文所示从非定数,未必都会应验。”
“萧施主往后多行善举,自然能积下阴德,化解灾厄,逢凶化吉。”
萧魇一本正经地问:“方丈大师这是在说我缺德事做多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方丈抓狂。
别人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萧魇却是得饶人处且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