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不是同时亮的,而是一盏一盏地,像有人在依次点燃它们。
从最左边的那一盏开始,火光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散。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接一盏,光与光连成一片,把整个看台照得如同白昼——不,不是白昼。
白昼的光是白的、冷的、均匀的。
此刻的光是黄的、暖的、流动的。灯笼的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人的脸上、身上、衣袍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看台的四周,拉起了四道粗麻绳。
麻绳被木桩固定在地上,桩子上缠着红绸,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麻绳外面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从看台前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口,人头攒动,像一片在人海中起伏的波浪。
有人在踮着脚尖往看台上张望,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骑在自己脖子上,有人搬来了凳子踩在上面,有人干脆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几个半大的小子骑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嗑着瓜子,像一群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小贩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手里举着糖葫芦、桂花糕、炸元宵,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能盖过谁。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桂花糕!刚出锅的桂花糕!”
“热元宵——热乎乎的元宵——!”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挤到麻绳前面,踮着脚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当家的!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那个穿官袍的年轻人在哪儿?”
“就那儿!最上面!靠右边的那个!”
“哎呀,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
类似的对话,在看台周围此起彼伏。
周桐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像一颗被抛来抛去的球,从这张嘴传到那张嘴,从这双耳朵传到那双耳朵。
看台的左侧,靠近台阶的地方,站着一排侍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褙子,腰系白色的围裙,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银簪。她们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茶盏、果碟、点心盘,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精心栽种的青竹。
两个侍女站得近一些,肩膀几乎挨着。左边的那个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那位就是周大人?”
“嗯。”
“比传闻的年轻。”
“可不是嘛。听说才二十出头。”
“那首诗真的是他写的?”
“那还能有假?三皇子殿下亲口说的。”
右边的侍女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低下了头。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崇拜,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看台的右侧,靠近女眷区域的地方,也站着几个侍女。
她们的衣着和左侧的略有不同,褙子是藕荷色的,围裙是月白色的,头上的簪子是玉的,看着更精致一些。
她们伺候的是那些官眷夫人和小姐。
一位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位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妇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的面容和徐巧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温婉的、不张扬的美。
“那位就是周夫人?”
“应该是。你没看到她是跟周大人一起来的吗?”
“倒是面生。”
“人家从桃城来的,你当然面生。”
“听说周大人身边还有个丫鬟,长得很标致——就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站在栏杆边上的,穿大红色褙子的那个。”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小桃。小桃正扶着栏杆,踮着脚尖往下看,大红褙子在灯光里格外醒目。
妇人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接话。
看台的正中央,主持人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准确地说,不是“坐”,是“站”。
几个人站在长桌后面,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腰系青色的丝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写满了字,正在和旁边的人核对。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看补子,是七品官。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蘸着墨,在纸上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问那文士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方老先生到了吗?”那文士问。
“到了。在那边坐着呢。”
“卢大人呢?”
“也到了。跟方老先生在一处。”
文士点了点头,目光往看台上扫了一圈,又道:“三殿下呢?”
“在那边——”穿官袍的年轻人用笔朝周桐的方向指了指,“和周大人说话呢。”
文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沈陵和周桐并排坐着,两个人凑得很近,正在说什么。
沈陵的折扇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在听周桐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周桐也侧着身子,嘴巴一张一合的,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一会儿嘴角抽搐,像在说一件既好笑又让人头疼的事。
文士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差不多了。开始吧。”
他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锣——铜锣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声音很亮。他举起来,用力敲了一下。
“铛——!”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银针,刺破了夜空的寂静,传出去很远很远。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看台。
文士放下铜锣,双手抱拳,朝看台上环拱了一圈。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诸位大人,诸位才子,诸位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今日元宵,长阳城一年一度的灯会诗会,现在开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那声音震天响,连看台上的灯笼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文士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
“今年的诗会,与往年不同。”
他伸出一只手,朝看台后面指了一下。“陛下有旨,今年诗会,‘与民同乐’。不论身份,不论门第,不论年纪——只要会写诗,都可以写。写好了,署上名号,投到前面的花篮里。”
他朝台下一指。
看台
花篮是竹编的,口大底小,篮身上缠着红绸,红绸上贴着金色的“诗”字。
花篮旁边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供人取用。
“诸位写的诗,会的由方砚秋方老先生、卢文卢大人、欧阳羽欧阳先生——以及诸位在座的评委,共同评阅。”
文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评出的佳作,将会誊录在册,留存史馆,传之后世。”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的掌声比方才更热烈,因为“留存史馆,传之后世”这八个字,对读书人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文士退后一步,又是抱拳,朝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请。”
话音刚落,台下的百姓——准确地说,是百姓中的那些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六个花篮。
周桐坐在看台上,看着台下的景象,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些人——有穿着儒衫的年轻士子,有穿着短褐的老童生,有穿着道袍的方外人,有穿着官袍的小官吏——他们挤在桌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别人背上,有的干脆把纸铺在地上,撅着屁股写。
毛笔在纸上飞舞,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有的人脸上都沾了墨,浑然不觉。
“殿下——”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陵,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下官有个问题。”
沈陵侧过头,看着他。“说。”
周桐伸手指着台下一个趴在地上写字的人,那人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两腿分开,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为什么连张桌子都没有?您看那个——撅着屁股写,多不雅观。还有那个——”
他又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借着树下的灯笼光在写,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蹲在树根上,有的干脆趴在草地上,姿势千奇百怪,像一群在野地里觅食的鸡。
沈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怀瑾,这你就不懂了。”
周桐虚心求教。
“下官愚钝,请殿下指点。”
沈陵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哎呀,你想啊——在屋里写诗,四面墙挡着,头顶上有屋顶压着,那是‘拘着’。在外面写诗,天当被,地当床,风吹着,灯照着,那是‘放开了’。放开了,才能写出好诗来嘛。”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没有屋子,就没有限制。没有限制,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你总不能让人家进屋子里写吧?那还同什么乐?”
周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殿下说得有道理。下官受教了。”
但他的心里——
他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桌子就没有桌子,说得这么高大上。还“天当被地当床”——你们是来写诗的还是来野营的?
沈陵又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而且啊,怀瑾,你想——当年王右军的《兰亭序》,不就是在外面写的吗?曲水流觞,一帮人坐在河边,喝喝酒,写写诗,多风雅。”
周桐点了点头,继续虚心求教。“殿下说得对。不过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说。”
“王右军写《兰亭序》的时候,有桌子吗?”
沈陵愣了一下。
“那——那肯定有吧?要不然怎么写的?”
周桐眨了眨眼睛。
“那曲水流觞的时候,人都是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那么低,桌子那么高——坐在地上用桌子,那得把手举多高?”
沈陵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周桐,周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陵的嘴角抽了一下。
“……怀瑾,你这是抬杠。”
周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是真的好奇。下官没去过那种场合,不懂规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台下的景象依旧热闹。有人已经写完了,正拿着纸往花篮那边走;有人还在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有人写了一半,不满意,揉成团扔了,又重新来。
周桐又开口了。
“殿下——”
沈陵侧过头。“又怎么了?”
周桐指着台下一个正趴在石头上写字的人。
那人趴着的姿势实在算不上雅观——肚子顶着石头,两条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挣扎。
“您看那个——趴在石头上写。
要是石头是凉的倒也罢了,要是石头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那还好。
可这是正月,石头凉得能冻掉牙。
您说他趴在上面,肚子不凉吗?”
沈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还有那个——”
周桐又指着远处一个蹲在树根上写的人。
那人蹲着的姿势也不算雅观——两条腿分开,屁股几乎贴到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树下的蛤蟆。
“他蹲成那样,腿不麻吗?要是写一半腿麻了,站起来会不会摔倒?摔倒了手里的纸会不会飞出去?纸飞出去了墨会不会洒到别人身上?墨洒到别人身上人家会不会找他赔衣裳?”
沈陵的折扇彻底不摇了。
他看着周桐,周桐也看着他。
“怀瑾,”沈陵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桐一脸无辜。
“殿下,下官是真的好奇。下官没参加过这种露天诗会,不知道规矩。这些东西都是需要经验积累的,下官没有经验,只能问。”
沈陵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好。本宫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周桐面前晃了晃。
“第一,石头凉不凉,那是人家的事。人家乐意趴,你管得着吗?”
周桐想了想。
“管不着。”
“第二,腿麻不麻,那也是人家的事。人家乐意蹲,你也管不着。”
周桐又想了想。
“也管不着。”
“第三,纸飞不飞,墨洒不洒,衣裳赔不赔——”
沈陵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也是人家的事。你——还——是——管——不——着。”
周桐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殿下说得对。下官明白了。”
沈陵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桐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看台上,捂着嘴,肩膀抖着,像两个偷吃了糖还装作若无其事的孩子。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肩膀不抖了,手从嘴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忍俊不禁”切换成了“一本正经”,快得像变脸。
周桐也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朝会。
沈太白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陵和周桐同时松了一口气。
台下,花篮旁边的桌子前,人渐渐少了。
那些写诗的人,有的已经投了稿,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写完了不满意,正在重新写。
花篮里的诗稿越堆越多,白花花的,像一堆刚下的雪。
方砚秋从座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花篮前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里面的诗稿,又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是在说——“老夫在看着你们,拿出真本事来。”
卢文跟在他身后,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花篮旁边,低声跟方砚秋说了句什么。
方砚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座位。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纸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老王蹲在轮椅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灯,把光打在纸面上。
他的姿势很别扭——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撑着,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座被人摆歪了的雕塑。
欧阳羽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老王举着灯,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不一会儿,欧阳羽写完了。
他把纸叠好,递给老王。“劳烦老哥,投到花篮里。”
老王接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下看台,朝花篮走去。
方砚秋那边,也拿着一张纸。
他的动作比欧阳羽快得多,三笔两笔就写完了,然后把纸交给旁边的卢文。
“帮老夫投一下。老夫这腿,走不动了。”
卢文接过来,笑了笑,朝花篮走去。
方砚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卢文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朝周桐这边看了一眼。
周桐正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
方砚秋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沈陵转过头,看着周桐。
“怀瑾,你不写?”
周桐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写。下官说了,今日不写。”
沈陵“哦”了一声,又问:“那本宫写不写?”
周桐看了他一眼。“殿下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问下官做什么?”
沈陵想了想,然后也摇了摇头。“那本宫也不写。”
周桐看着他,沈陵也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笑了。
“怀瑾,你方才说‘今日不写’,用的是‘今日’。那明日呢?”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明日也不写。后天也不写。以后都不写。”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那可说不准。”
两个人正说着,卢文已经投完了方砚秋的诗稿,从花篮那边走了回来。他经过周桐和沈陵面前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
“二位……不写?”
沈陵摇头,笑容满面。
“本宫不写。怀瑾也不写。”
卢文“哦”了一声,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陵看着卢文的背影,凑到周桐耳边,压低声音道:
“怀瑾,你说卢大人会不会觉得咱们俩是来蹭吃蹭喝的?”
周桐也压低声音。
“殿下,下官是来蹭吃蹭喝的。您不是。您是主办。”
沈陵想了想。“……那本官也是来蹭吃蹭喝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沈太白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花篮。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懒得管”的表情。
花篮里的诗稿越堆越多。
那些稿子叠在一起,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风吹过来,最上面的一张被掀开一角,露出了
有的写满了整张纸,有的只写了一两行。有的墨迹未干,在灯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墨迹已经干了,纸张微微卷曲。
方砚秋的座位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卢文和另外几位评委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些诗稿,一份一份地看。
有的看完了,放在左边;有的看完了,放在右边
有的看完了,皱皱眉,放在中间。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皱眉头,有的嘴角含笑。
欧阳羽的轮椅被推到了长桌的另一端,面前也堆着一摞诗稿。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一份一份地看,看得不快,但很仔细。
每看完一份,他就在纸上画一个圈,或者打一个叉,或者什么都不画,直接放到一边。
老王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灯,把光打在诗稿上。
方砚秋的面前没有诗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陵和周桐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评委们忙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沈陵的折扇收了,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诗稿上,嘴角微微抿着,表情认真了几分。
周桐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诗稿上,但不是在看内容——他在看那些评委的表情。
方砚秋的闭目养神,欧阳羽的朱笔圈点,卢文的沉默审阅,其他人或点头或皱眉的反应——每一张脸都是一本书,他在慢慢翻阅。
看台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台下的百姓依旧喧闹着,有人在高声谈论,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吃着糖葫芦看热闹,有人在踮着脚尖张望。
诗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