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末尾,两拨人几乎是同时从左右两条街钻出来的。
老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兔子灯、金鱼灯、荷花灯,少说也有七八盏,还有几个纸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满了零嘴。
他的胳膊肘里还夹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红在山楂果上亮晶晶的,随着他走路的姿势一晃一晃的。
欧阳羽的轮椅扶手上也挂着东西,左手边挂着一包桂花糕,右手边挂着一包炒栗子,热气从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反观周桐这边——除了徐巧手里那盏梅花灯笼,什么都没有。
老王走到周桐面前,从胳膊肘里抽出那串糖葫芦,递过来。
“呐,少爷,您以前最喜欢的。”
周桐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抬头,上下打量着老王身上那些大包小包,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这是进货了?我不拿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羽的轮椅上,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
“师兄这轮椅,是真能装啊。”
老王一听这话,嘴角猛地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了起来,弹得又快又猛,根本控制不住。
但只过了一瞬,他抬起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巴掌不轻,声音清脆,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看着周桐那副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仅能装,还能跑。哪天你要是惹了什么大麻烦,本官就用这轮椅,载着你跑。”
周桐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死嘴,不能笑,不能笑,千万不能笑——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而且是那种值得用一辈子去研究的花。
欧阳羽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兄长对弟弟的纵容。“天天说这些有的没的。调侃完了,规矩不能忘——你方才那些话,搁在往常,那就是不尊重兄长。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日的诗会,好好写。”
周桐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哀嚎的意味:
“师兄,灯会这个……我是真没什么存稿了呀。您说说,哪有人能天天那种诗词百篇的?怎么可能啊师兄,下官又不是——又不是那什么——”
他“那什么”了半天,也没“那什么”出个所以然来。
欧阳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你没有,本官有。”
周桐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亮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又大又圆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哦——原来如此!”
他的腰板瞬间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从哀嚎变成了谄媚,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下官可得好好给师兄陪衬陪衬。师兄放心,下官今日就坐在旁边,喝茶,鼓掌,喊‘好诗好诗’。别的什么都不干。”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可别到时候又拿出一首诗来。”
周桐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作响,那力度大得像是在拆房子。
“师兄放心!绝对不会!下官对天发誓——今日诗会,下官要是再写一个字,下官就不姓周,跟师兄姓欧阳!”
欧阳羽“嗯”了一声。
“你本来就不姓欧阳。”
周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那下官跟老王姓。”
老王在旁边“嗤”了一声。
“老奴姓王,您要改姓王,那得先问问巧姑娘同不同意。”
周桐转过头,看着徐巧。
徐巧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分明写着——
“你敢。”
周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正说着,一个衙役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那衙役穿着一身皂衣,腰间别着铁尺,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下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人群,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他走到周桐面前,看清了周桐身上的官袍,连忙站定,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周大人。”
周桐点了点头。
“这位兄弟,诗会的场子,在哪儿?”
那衙役直起身,伸手往东边一指。
“回大人,就在前面。过了那座鳌山,再往前走二百步就是。那儿搭了一座看台,周围拉了一圈绳子,围观的百姓都在绳外头。
看台上坐的是诸位大人和才子们。”
周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处,鳌山的灯光映亮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朵巨大的、发光的云。
鳌山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台上点着明晃晃的灯笼,把那一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众人。
“走吧。”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摩肩接踵,挥汗成雨——这些词周桐从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晚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
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小吃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吆喝声、笑声、叫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王推着欧阳羽走在中间。
轮椅在人群里穿行并不容易,但老王有经验——他不走直线,总是绕来绕去,在人群的缝隙里寻找最佳路线。
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就停下来等一等,等前面的人走散了再推过去。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像一尊被推着走的佛。
周桐和徐巧走在最后面。周桐一只手护着徐巧的腰,另一只手在前面挡着,生怕有人挤到她。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到了诗会的场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比周桐想象的大得多。
空地正中央搭了一座看台,看台用粗木搭建,高约三尺,台上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摆着一排排座椅。
座椅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如意云纹,座垫是宝蓝色的绒布,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台的四角各立着一根木柱,柱子上挂着明晃晃的灯笼,把整个看台照得亮堂堂的。
看台的正前方,拉着两道粗麻绳,麻绳被木桩固定在地上,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外面。
绳内的区域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摆着一些蒲团和矮凳,那是给普通士子们坐的。
最靠近看台的那一排,摆着十几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人——看衣着打扮,非富即贵。
看台两侧,各留了两条通道。
通道宽约五尺,铺着青砖,两侧站着衙役,手按刀柄,维持秩序。
通道的尽头是台阶,台阶用木板搭建,铺着红毯,直通看台。
围观的百姓站在麻绳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看台上,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有人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
看台上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笔意疏淡,墨色淋漓。
屏风前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宣纸,叠得整整齐齐
墨是徽墨,泛着幽幽的光
笔是湖笔,笔毫饱满,悬在笔架上,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
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有穿官袍的,有穿儒衫的,有穿道袍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但他的坐姿端正,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周桐的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认出来,又移开了。
看台上,最中间的位置空着两把椅子。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摇着折扇,虽然天已经黑了,虽然夜风里带着凉意,但他依旧摇得不亦乐乎。
沈陵。
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旁边坐的是沈太白。
他的穿着比沈陵素净得多,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腰系黑色绦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目光也在台下扫着,但比沈陵沉静得多。
周桐刚在人群外面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周大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哪个周大人?”
“就是那个——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那个!”
“周桐周大人?在哪儿在哪儿?”
“那儿!就那个穿官袍的!年轻的那个!”
“哎呀,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听说才二十出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叫。
周桐被这些目光和议论声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腰板挺了挺,又整了整衣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一个衙役从通道里快步走出来,走到周桐面前,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周大人,殿下有请。诸位——”
他看了一眼周桐身后的人,顿了顿。“请诸位移步看台。”
周桐点了点头。
老王推着欧阳羽,跟在衙役后面,往通道那边走。
通道不宽不窄,正好能容轮椅通过。
两侧的百姓自觉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看见了轮椅上的欧阳羽,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连忙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通道走到尽头,是一个缓坡。
坡道用木板铺设,两侧有扶手,显然是专门为轮椅准备的。
老王推着欧阳羽上了坡道,坡道不陡,但老王推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到了看台边缘,台阶出现了。台阶不高,只有三级,但轮椅过不去。
两个衙役快步走上前来,一前一后,一个抬着轮椅的前面,一个抬着后面,动作又稳又快。
老王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护着欧阳羽的背,生怕他坐不稳。
轮椅稳稳地落在了看台上。
欧阳羽整了整膝上的薄毯,朝那两个衙役点了点头。
“有劳了。”
两个衙役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徐巧跟在他们后面,沿着台阶走上来看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姿轻盈,像一片被风吹上来的叶子。她的手里还提着那盏梅花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看台的右侧,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片区域专门留给女眷。
那里摆着几排座椅,座椅比中间的矮一些,座垫是藕荷色的绒布,看着柔和了许多。
徐巧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坐着几位女眷了。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看衣着打扮,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友善的笑意。
徐巧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在最边缘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周桐沿着台阶走上看台。
他的官袍在看台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在那些穿着常服、便服、儒衫的人群中,这身石青色的官袍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看台上坐着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好奇,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含笑。
沈陵坐在最中间的那排椅子上,看见周桐走过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朝他招手。
周桐快步走过去,在沈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陵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官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哎呀——怀瑾啊,今日穿得这么正式?”
周桐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疲惫。
“殿下,下官才从城墙那边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拉过来了。”
沈陵愣了一下——折扇不摇了,眉毛皱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悦。
“老五这人不厚道啊。不是说好了明日吗?怎么这么急吼吼的?”
他摇了摇头,收起折扇,朝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连忙跑过来,弯着腰,侧着耳朵凑近。
沈陵把折扇挡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去,给周大人弄碗甜汤来。热的。再拿几样点心,要甜的,别太腻。快。”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周桐在旁边听着,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
沈陵又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瑾啊,你也别急。先歇歇,喝口汤,吃点东西。诗会还早着呢。”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身,整了整衣领,目光往下扫去。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灯笼的光从高处照下来,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不是亮如白昼的那种亮,而是黄昏时分的那种亮——橘黄色的、温暖的、带着几分朦胧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那些人的脸上、身上、衣袍上。
那些光来自看台四角的灯笼,来自远处鳌山上的灯盏,来自街边那一排排的花灯,来自百姓手里举着的小灯笼。
成千上万盏灯,在夜色里同时亮着,把整座城照得如同仙境。
但这些光又不像前世的电灯那样刺眼、那样均匀、那样死板。
它们是活的——风一吹,灯笼摇一下,光影就跟着晃一下
有人从灯前走过,影子就被拉得又长又大,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人群里飞过。
周桐的目光在台下慢慢移动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盏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他在找那些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
在看台的前面,靠近绳子的地方,小桃正在使劲地挥手。
她的手臂举得高高的,用力地左右摇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阿箬站在她旁边,没有挥手,但她的头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在看台上找着什么。
小菊小荷站在她们身后,也在踮着脚尖张望。
小桃的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卢宏和他的几个同伴。
他们没有小桃那么夸张,但也在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
周桐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
“哇——!周大人朝我这边点头了!”
台下某个方向,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哪儿哪儿?朝我这边了吗?”
“不是朝你,是朝我!他看了我一眼!”
“胡说,他明明是在看我——”
那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周桐听得真切,赶紧把脸转向别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下可好,点头都不敢随便点了。
沈太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周大人。”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太白。沈太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微微勾着,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日准备了什么诗篇?”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的那两首——‘灯火阑珊处’、‘天生我材必有用’——本王可是记忆犹新。”
周桐连忙拱手,苦笑了一声。
“王爷,您就别打趣下官了。今日下官就是来凑个热闹,参与点评的。写诗的事……下官是真的写不出来了。”
沈太白“哦”了一声,语气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真不写?”
周桐又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真不写!王爷,下官又不是那什么——能斗酒诗百篇的人。下官就是个小县令,写诗是副业,副业。”
沈太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追问。
看台的另一端,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正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身量不高,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上打着几块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他的头发全白了,银丝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皱纹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清底。
走在他身后的,是礼部尚书卢文。
穿着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腰佩金鱼袋,气度沉稳。
他的面容和卢宏有几分相似,但比卢宏老成得多,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官场才有的从容。
周桐不认识那个老者,但他认识卢文。
他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双手抱拳,微微弯腰。
“卢大人。”
卢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算是回礼。然后他侧过身,朝那个老者介绍道:
“先生,这位就是——周桐,周怀瑾。”
老者的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快,但很有分量,像一把尺子,在量周桐的斤两。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依旧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
老者看完了,点了点头。
“嗯。”
只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厚重。
卢文笑了笑,朝周桐道:
“周大人,这位是方老先生,方砚秋。前朝的解元,本朝的……隐士。”
方砚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隐士,不过是个教书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夫门下那些学生,这些日子时常把周大人的诗挂在嘴边。老夫听得多了,便有些好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样的句子,到底是真有才学,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周桐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是真有才学,还是运气好,凑出来的?
他双手抱拳,腰弯得深了一些。
“方老先生谬赞了。晚辈那几首歪诗,不过是——”
方砚秋抬手,打断了他。
“老夫不喜欢听这些客套话。”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老夫今日来,就是想亲耳听听,亲眼看看。周大人,可不要让老夫失望。”
他说完,也不等周桐回答,转过身,朝看台前面的座位走去。
卢文朝周桐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周桐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没合拢。
沈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怀瑾,方老先生平日里可是不出门的。今日特地过来——你这面子,不小啊。”
周桐转过头,看着沈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殿下,您这是……让下官怎么说呢?”
沈陵摇了摇折扇,笑眯眯地道:
“那就不说。写诗。”
周桐叹了口气。“殿下,下官说了——今日不写——”
沈陵打断他,折扇一收,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怀瑾,方老先生都来了,你不写?”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苦涩。
“殿下,那今日灯会的题目……是什么?”
沈陵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然后道:
“自然是写盛世,或者这景色。诗会嘛,总不能让人写‘清凉的事吧?”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盛世?
写盛世?
他脑子里有什么——李白杜甫苏轼的存货再多,也没有几首是写盛世的。
那些大诗人的名篇,十首里有八首是怀才不遇、感时伤怀、忧国忧民的。
写“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有,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有,写“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有——唯独写“盛世”的,少之又少。
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真的写一首这样的诗,传到宫里,那位陛下会怎么想?
话高低要被叫到皇宫
那位陛下就要居高临下的问自己
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是你自己要走的吧?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可如果不写——
他抬起头,看着看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期待的目光,看着方砚秋苍老的背影,看着卢文沉稳的面容,看着沈陵笑眯眯的胖脸,看着沈太白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又低下头。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彻底完了。
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写多了不行,写少了也不行。
写好了——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写砸了,那更丢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人啊,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