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城墙根,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像一首没有起伏的老歌。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周桐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和珅坐在他对面,双手抄在袖子里,也看着窗外,也没有说话。
但和珅的脑子里不安静。
“奇门遁甲”几个字,像一只苍蝇,在他脑海里嗡嗡嗡地转,赶不走,也打不着。
他用沙子烧出了琉璃。
这是周桐亲口承认的事,不是瞎编的。
琉璃是怎么烧出来的?
和珅不知道。
但是他也是去过工部看到的,那琉璃和西域的比,还要轻上许多。
还有那些什么“化学”“物理”“杠杆”,还有什么“氢氦锂铍硼”——这些词,和珅活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听过。
不是生僻字,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词。
周桐是从哪儿学来的?
和珅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还在看窗外,侧脸被夕照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官?
马车在一个路口拐了弯,车身晃了一下。
周桐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车壁上。
“和大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和珅“嗯”了一声。
周桐睁开眼睛,看着和珅,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您真不想跟我们一块儿?下官是诚心诚意地邀请您。”
和珅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又道:“灯会嘛,人多热闹。下官那边有师兄,有内子,有小桃那个闹腾的丫头,还有阿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您要是来了,咱们还能喝两杯——”
“行了行了。”
和珅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那不耐烦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本官看得出来,你是诚心的。但——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灯笼,那些在街边忙碌的小贩,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百姓。
街上热闹得很,但他心里清楚,这热闹不属于他——至少今天不属于。
“算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今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陪你的,我陪我的。咱们俩啊,各走各的道,谁也别耽误谁。”
周桐有些失落,叹了口气。“哎——下官还想请和大人您吃饭呢。”
和珅“嗤”了一声。
“得了吧。你那一百两银子,还是留着请你那些城南的弟兄们吧。”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别忘了,你还欠他们一顿饭。本官可是记着呢。”
周桐点了点头。
“下官记着呢。等诗会的事忙完,下官就——”
和珅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
“明儿本官帮你叫人,你那一百两银子别乱花。本官估摸着,可能到时候还要再贴一些。”
周桐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贴一些?一百两还不够请一顿饭?
你们这是要吃龙肝凤髓吗?
但他看着和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这胖子讲道理,讲不过。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激:“那……就有劳和大人了。”
和珅“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敲了敲车壁,朝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停车。”
马车停了。和珅踩着脚凳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车厢里的周桐。
“周怀瑾。”
周桐看着他。
和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去吧去吧,别让弟妹等急了。”
他转身,朝车夫吩咐了一句:
“去欧阳府。”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重新启动,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周桐靠在车壁上,看着和珅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胖子,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周桐没有多想,靠在车壁上,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速度慢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周大人,到了。”
周桐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看——榆林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在眼前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全黑。
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尽的炭最后发出的光。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街道两侧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彤彤的,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是人们在准备灯会的声音。
周桐从马车上跳下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正要往欧阳府的大门走去——
门开了。
不是缓缓地开,是“砰”的一声,猛地被推开了。
小桃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领口的兔毛在灯笼的光里白得发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的身后,朱军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阿箬站在朱军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朱军转过头,看了看小桃,又看了看阿箬,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你们俩这耳朵,是真的灵光。马车刚停,人就到门口了。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小桃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因为这儿又没人来。马车一停,不是少爷就是和大人。这还用猜?”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身上的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是闻到味儿了?”
小桃吸了吸鼻子,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少爷,您身上这味儿……您是不是掉茅房里了?”
周桐的脸黑了。
“你才掉茅房里了。”
小桃不接他的话茬,直接转过身,朝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少爷回来啦——!”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针,穿过院子,穿过正堂,穿过廊道,一直传到后院去了。
然后她转回来,一把拽住周桐的袖子,往外拉。
“走走走,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好吃的都没了!”
周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他连忙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扒住门框,拼命往里面挣。
“干什么干什么!让我喝口水!喝口水行不行?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小桃!你松手!这是官袍!官袍!撕了你赔啊!”
小桃不听,拽得更使劲了。
“喝什么水!到了外面不能喝啊?街上到处都是茶摊,想喝多少喝多少!走走走,别磨蹭!”
老王推着欧阳羽从正堂里面出来了。
欧阳羽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大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他的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是徐巧亲手织的,藏蓝色的,边角绣着几朵兰草。
老王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着推手,眯着眼睛看着门口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徐巧从廊下走过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纸上画着一枝梅花。
小十三跟在她身后,带着面具,但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圆领袍,腰系黑色绦带,脚蹬一双新的黑布鞋。
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着。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
周桐扒着门框,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真的只是想喝口水——”
老王笑了一声,从轮椅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喝什么水。老朱,帮忙!”
朱军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周桐的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押犯人一样,把周桐从门框上掰下来,往外拖。
周桐双脚离地,身子悬在半空中。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得得得——跟你们走还不行吗?放下来,放下来,我自己走——”
老王和朱军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周桐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他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
欧阳府的大门关上了。
一行人沿着榆林巷往外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
两侧的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天空被映得发亮——不是月亮的光,是灯笼的光。成千上万盏灯笼的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周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小桃和阿箬跟在他身后,小桃一只手拽着阿箬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天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阿箬被她拽着走,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亮起来的天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朱军和孔大走在最后面,孔二推着欧阳羽的轮椅。
老王走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光。徐巧走在周桐旁边,手里拿着那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小十三走在徐巧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不时地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无论在哪儿,都要先把周围的环境看清楚。
出了榆林巷,拐上朱雀大街,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开阔了。
整条朱雀大街,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挂满了灯笼——
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紫的,一盏接一盏,一排接一排,从街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两条发光的河流,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有些灯笼是圆形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有些是椭圆形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瓜果;有些是方形的,像一盏盏小小的宫灯。还有那些形状各异的——兔子灯、荷花灯、金鱼灯、蝴蝶灯——挂在横杆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活的似的。
灯笼的光照亮了路面,也照亮了行人的脸。那些脸上的表情,都是笑着的——
老人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
年轻夫妻并肩走着,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丈夫手里提着几包点心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鸟
几个小贩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猜灯谜嘞——!猜中了有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周桐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古装剧,那些被精心布置的灯会场景——美则美矣,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缺的是人。
不是几个演员在镜头前走来走去的那种“人”,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笑声、叫声、吆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涌过来,涌过去,把人淹没在里面。
那种真实感,是任何电视剧都给不了的。
“少爷——!您看那边——!”
小桃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顺着小桃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护城河的方向,几座巨大的鳌山已经点亮了。
最高的那一座,少说也有两丈高,用竹木扎成山形,外面糊着彩绢,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
山腹中空,里面点着几百盏灯,光从彩绢里透出来,把整座山照得通体透亮,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山上还扎着许多人偶——有骑鹤的仙人,有腾云的仙女,有拿着宝器的童子,有抱着鲤鱼的娃娃——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要从山上走下来似的。
周桐看着那座鳌山,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这玩意儿,比他在前世看过的那些大型灯会,不知道壮观多少倍。
不是因为技术先进,而是因为——不要命。
把几百盏灯塞进一个竹木扎的山里,这要是放在前世,消防队早就来了。可现在,这就是老百姓一年一度盼着的盛事。
“这……这得多少盏灯啊?”
他喃喃自语。
欧阳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城南的那座鳌山,内设灯盏三百六十五盏。城北的那座少一些,三百盏。东边那座最多——四百八十盏。”
周桐转过头,看着欧阳羽。
“师兄,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欧阳羽笑了笑。“本官是太傅,五殿下从工部送来的折子,本官都看过。”
周桐“哦”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看那座鳌山。
小桃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拽着阿箬的手,一会儿指着这边喊“你看那个兔子灯”,一会儿指着那边喊“你看那个金鱼灯”。
阿箬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灯会。
她从来不知道,夜晚可以这么亮,这么美。
小菊和小荷跟在后面,两个人也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轻笑。
几个人的身影在人群里穿行着,小桃拽着阿箬,阿箬跟着小桃,小菊小荷跟在后面,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走哪儿响哪儿。
“少爷——!您看那个——!”
小桃又喊了一声,手指着路边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那摊主的手艺确实好,三两下就捏出一个孙悟空,金箍棒、虎皮裙、火眼金睛,样样俱全。
周桐正要说什么——
“周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试探。
周桐转过头。
几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礼部侍郎之子,卢宏。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年轻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世家子弟。
卢宏的眼睛亮了,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周大人!果然是您!晚生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周桐连忙还礼,笑容温和。“卢公子,诸位公子,巧啊。”
卢宏直起身,目光在周桐身后扫了一圈——徐巧、小桃、阿箬、老王、朱军、欧阳羽——一大家子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周大人这一家子,真是热闹。晚生家里,过年过节的,也就几个人冷冷清清地吃顿饭,哪有这般光景。”
周桐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卢宏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
“周大人,晚生冒昧——您这是要去诗会吧?晚生斗胆,想请大人赏个脸,到时候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家少爷正是要去诗会的。”
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凑了过来,站在周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不过嘛——我家少爷说了,要先在街上逛逛,找找灵感,体验体验民情。你们懂的,写诗嘛,不能闭门造车,得先看看这花花世界,才能写出好句子来。”
她的语速很快,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样,说完还朝那几个年轻人笑了笑,笑容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小桃。
小桃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极了,像是在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周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哆嗦了几下,又咽了回去。
卢宏几人听着小桃的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晚生明白了!那……晚生就不打扰大人找灵感了。大人慢慢逛,慢慢逛。诗会那边,晚生几个先去等着。大人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卢宏又朝周桐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晚生几个,可是翘首以盼啊。”
周桐的手举在半空中,想说什么,但那些年轻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履轻快,像一群得到了承诺的孩子。
他的手举了一会儿,慢慢地放了下来。
“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好吧。”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众人。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徐巧的温柔,小桃的得意,阿箬的好奇,老王的笑意,朱军的看好戏,欧阳羽的淡然,小十三的面无表情。
“干什么?”
周桐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强硬,“我是肯定要去的。你们也别逼着我——”
“少爷,您这人就是太要面子了。”
小桃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明明心里想去,嘴上还说不去。您这样,累不累啊?”
周桐啐了一口。
“你才累。你全家都累。”
小桃嘿嘿一笑。
“我全家都在您府上了,您骂我全家,就是骂您自己。”
周桐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像在安排军务一样。
“行了行了,不扯这些了。诗会不是还有一会儿吗?现在大伙儿先散开,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朱军。
“老朱,带着老孔他们喝酒去。别喝多了,误事。”
朱军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放心吧小说书,银子带够了。”
周桐又指着小桃。“小桃,十三,你们带着阿箬、小菊、小荷去玩。别走散了,一会儿诗会现场见。”
小桃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周桐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直接甩了过去。“拿着,买零嘴。”
小桃伸手一接,银子稳稳地落在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周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谄媚,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
“多谢少爷!少爷您真是太——太——太英明了!”
她一把拽住阿箬和旁边小十三的手,朝小菊小荷喊了一声“走啦!”,然后四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人群里。
周桐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转过头,看着朱军。
朱军笑嘻嘻地走过来,伸出手,手心朝上。“来来来,财神爷,也给咱们一点儿呗。”
周桐看着他,又看了看孔大,又看了看孔二,最后目光落在欧阳羽身上。
“师兄,您是不是扣他们饷钱了?”
欧阳羽靠在轮椅上,嘴角微微勾起。“本官没有。人家跟你讨彩呢,元宵节嘛,图个吉利。”
朱军连连点头。“对对对,吉利,吉利。”
周桐叹了口气,正要掏银子——
朱军忽然转过头,看着徐巧,嘿嘿笑了一声。“巧姑娘,您知道吗?当年在桃城军营的时候,这家伙和赵德柱那俩人去河里——”
“朱哥!”
周桐大叫一声,声音又尖又亮,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大叫的年轻人。
周桐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几两银子,一把塞进朱军手里,压低声音道:
“朱哥,朱哥,去吧,去吧。拿着,拿着。”
朱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周桐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嘿嘿一笑,见好就收。
“得嘞。多谢大人。小的们去也。”
他一招手,孔大孔二跟着他,三个人也消失在了人群里。
周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老王。
老王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老王——”
周桐刚开口,老王就摆了摆手。
“少爷,您别看我。我知道的,比老朱知道的多着呢。”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徐巧。
徐巧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下,看向别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那个……比谁远吗?”
周桐的脸色瞬间变了。
“巧儿??”
徐巧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极了。
“就是你说的呀。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在桃城军营的时候,和赵德柱比谁.......咳咳咳,弄得远。
你还说你赢了,赵德柱不服气,说你是占了上风——”
“巧儿!!!”
周桐的声音又拔高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青一阵,青一阵紫一阵。
“这……这种事你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徐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你自己说的呀。”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带着一种兄长对弟弟的调侃。
“师弟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壶好茶,
“可以可以。无话不说,坦诚相待,这才是夫妻之道。正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闺中秘事不外传。你倒好,自己全说出去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不愧是我欧阳羽的师弟。”
周桐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师兄,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老王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看了看周桐,又看了看徐巧,又看了看欧阳羽,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似曾相识啊。”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周桐愣了一下。
徐巧愣了一下。
欧阳羽的笑也停了一瞬。
老王没有解释。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
他的目光很远,像是穿过了这条街,穿过了这座城,穿过了这几年的时光,落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周桐看着老王的侧脸,忽然也笑了。
他明白了老王的意思。
那一年,也是在元宵节。也是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也是他们几个人——
那时候,徐巧还不是周夫人。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站在灯谜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笼,歪着头猜谜底。
那时候,欧阳羽还不是太傅。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周桐跟老王斗嘴。
那时候,周桐还不是什么周大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督军,刚从钰门关厮杀出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和硝烟味。
那时候,老王……哦,老王还是老王。
他们几个人,也是这样,在玉泉县的灯会上,慢慢地走着。
没有目的,没有急事,就那么走着。看看灯,看看人,看看天,看看地。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一会儿。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凝固了一样。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那些年的事,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人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人了。
可今晚,站在朱雀大街上,看着那些灯火,听着那些喧嚣,周桐忽然觉得——梦还没有醒。
他们还是当年的他们。
周桐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欧阳羽、老王和徐巧。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交错。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发光的鳌山,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这三个人。
“要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咱们再比一次?”
欧阳羽看着他。
“比什么?”
周桐伸手指了指前面那条街。“还是猜灯谜。就那一条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看谁答得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师兄、老王,你们选左边还是右边?”
老王“嗤”了一声,双手抱胸。
“少爷,您还记得上一次比,谁赢了吗?”
周桐挠了挠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忘了。”
老王啐了一口。
“您忘了,老奴可没忘。是老奴和欧阳老弟赢的。您和巧姑娘输了,还赖账,说我们作弊。”
周桐眨了眨眼睛。
“有吗?”
徐巧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有的。你还说王叔偷看了答案。”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王看着他那副“死不认账”的样子,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欧阳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走吧,老哥。”
老王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欧阳羽。
欧阳羽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太多的言语,像是两个一起扛过枪、一起上过战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默契。
老王推起轮椅。“左边还是右边?”
欧阳羽想了想。“左边吧。”
老王“嗯”了一声,推着轮椅,朝左边那条街走去。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徐巧。
徐巧也看着他。
“走吧。”周桐伸出手。
徐巧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握住了。
两个人并肩,朝右边那条街走去。
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左边的街上,老王推着欧阳羽,慢慢走着。
他们在一个灯谜摊子前停下,欧阳羽抬头看了看谜面,嘴角微微勾起,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王听了,笑了一声,然后朝摊主喊了一声:“这个,我们答了。”
右边的街上,周桐和徐巧并肩走着。
徐巧手里拿着那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周桐时不时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句什么。
徐巧听了,嘴角微微弯一下,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更远的地方,小桃拽着阿箬和小十三,在一排兔子灯前面停下。
小桃拿起一盏,举到阿箬面前,说“你看这个像不像你”。阿箬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菊和小荷站在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看。小十三站在她们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小桃和阿箬,没有移开过。
街角的酒肆里,朱军端起一碗酒,朝孔大孔二比了比,然后一口闷了。
孔大孔二也跟着闷了,三个人同时放下碗,同时“哈”了一声,同时笑了。
笑声从酒肆的窗口飘出去,飘到街上,混进那些喧嚣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这座城,从未如此安静,又从未如此热闹。
正月十五,长阳城,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