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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惊楼船
    花伯沿着长街一路打听。卖布的张大嫂说,早上看见一辆青篷马车从韩家那条巷子里出来,往北走了。

    

    卖菜的周二婶说,那马车走得很快,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修鞋的老刘头说,赶车的是个生面孔,瘦长脸,看着不像镇上的人。

    

    花伯越听心越沉。他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北追。

    

    半个时辰后,溯日赶到了。他骑了一匹快马,从驿馆一路狂奔过来,身后还跟着周老六。

    

    周老六被颠得七晕八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人呢?”溯日问。

    

    花伯指着官道北边:“往那个方向去了。”

    

    溯日翻身上马。“周老六,你回去。”

    

    “我不回去。”周老六趴在马背上,“老夫人丢了,我回去也坐不住。”

    

    溯日没时间跟他多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花伯将周老六提溜下马,飞身上马,一挥马鞭,马儿疾驰而去。

    

    周老六站稳了,踢飞脚下的石块:“合着我就是个送马的!”

    

    官道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前方,一辆青篷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溯日策马追了上去,花伯从侧面包抄。赶车的车夫看见有人拦路,吓得勒住缰绳,马车猛地停下来。

    

    溯日翻身下马,掀开车帘。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车夫吓得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不、不关我的事!”

    

    花伯一掌扇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渗出血丝,脸也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有,有人给了我一锭银子,五两的,让我去离江镇溜达一圈,然后沿着官道往北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花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当了。

    

    溯日松开手,看了一眼官道延伸的方向。往北,是信川。往西,有码头。有船。

    

    “去码头。”他说。

    

    此刻,澜川河上,一艘楼船正缓缓离岸。

    

    韩老夫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

    

    舱房里熏着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甜丝丝的,不浓,闻着很舒服。

    

    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糖浸梅子、枣泥饼,还有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她记得自己回房体悟天道,悟着悟着就睡着了。

    

    怎么就到船,船上了?

    

    韩老夫人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度刚好。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也是温的,像是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刚热好的。

    

    她捡了颗糖浸梅子放进嘴里,在舱房里转了一圈。衣柜、铜镜、梳妆台,一应俱全。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的水面开阔,岸边的树影往后退。船在走。

    

    如此体贴周到的安排,难道是二丫?

    

    对,一定是二丫给她安排的惊喜楼船旅行。

    

    不对。全家出游是约定好的事,但前提是溯日辞官了以后。

    

    溯日才答应她要好好安置流民,码头也没有修好,不可能半途撂挑子。

    

    不是二丫那就是别人,天下没有白吃的银耳羹、桂花糕和糖浸梅子,一定是有人有求于她。只是不知是求符还是求药。

    

    她摸了一下,袖中还有几包药粉,于是捏着药粉去开舱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昨天那个佟屹。

    

    他换了一身衣裳,没穿绸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随从。他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舱板。

    

    “老夫人,对不起。晚辈不是有意骗您。晚辈姓高,不姓佟。晚辈是渊州高家的人,是高家嫡长子高怀谦的侍卫。”

    

    韩老夫人皱眉:“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我带到船上来干什么?”

    

    高屹跪在地上,把自家少爷高怀谦的事说了一遍。

    

    渊州高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位帝师。虽然后来没有人再做官,但在渊州,高家的名望比知府还高。府城的书院是他们家办的,州府的学政见了高家的人,都要客气几分。

    

    高怀谦是高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今年十八岁。他十四岁进府学,十六岁成了府学之首,文章、经义、策论,样样拔尖。学政大人说,以他的才学,考状元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他让人敬重的,不是才学,是人品。他孝顺长辈,爱护幼小,怜惜孤寡。府城的人说起高家公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两年前,他在火里救人,伤了肺。此后一直没好,如今已经快不行了。

    

    高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忍心看着这颗明珠就此明灭。一年前,他们听说药王谷有换魂血玉,能让人移魂换魄,换个健康的身体活下来,便开始四处寻找。查了一年多,从一个货郎查到离江镇,从离江镇查到韩家。

    

    “老夫人。”高屹的声音发哽,“昨日晚辈来求药,不是为了叔父,是为了确认您就是药王谷的后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晚辈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晚辈没有别的办法。公子,他天天咳血,已经快不行了。”

    

    韩老夫人看着他哭得一脸哀伤的样子,心中想到那位高公子,心头的火气稍弱了些。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家里人求药,跪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两个。但像他这样,把人骗上船还跪下来求原谅的,倒是头一回。

    

    “你先起来。”韩老夫人说。

    

    高屹没有动。

    

    “起来。”韩老夫人又说了一遍,“跪着说话,我听着累。”

    

    高屹这才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韩老夫人问他:“那个高公子,当真这么好?”

    

    高屹点头:“我家公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韩老夫人回到塌前坐下,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你详细展开说说。”

    

    高屹垂手站在一旁,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十四岁那年,渊州大水。他带着我们在城门口救人,亲自下水,一个一个往背上背。三十多个人,他背了大半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我说公子你歇一歇,他不肯。他说早一刻把人救上来,人就少受一刻的罪。”

    

    韩老夫人没说话。

    

    高屹继续说:“前年冬天,隔壁铺子着了火。火势很大,烧到了高家。公子本来已经跑出来了,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又冲了回去。人是救出来了,他的肺却伤了。大夫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大夫说,治不好了。”

    

    舱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晚辈不是要您可怜我家公子。”高屹抬起头,眼眶泛红,“晚辈只是想让您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渊州城里,受过他恩惠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么忠心,你家公子一定待你很好。”

    

    高屹点头:“他待我如兄弟。”

    

    韩老夫人又问他:“那块什么玉能救你家公子?”

    

    高屹点头。

    

    “怎么救?”

    

    “移魂换魄。”

    

    “换的那个人是你?”

    

    高屹毫不犹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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