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特来向明公请罪!”
清早的州府大堂,曹操刚从城上军营返回,在侧室小憩未久,兗州別驾毕諶便已登堂请罪。
只见他双膝跪地,满面悽惶,神色哀戚至极。
曹操打著哈欠,见状陡然一惊,鞋袜半搭便连忙上前搀扶
你兗州大族,堂堂別驾,好端端的跪著做什么
“明公,我......”
毕諶眼窝不深,泪水却汹涌而出,几乎要以手捧掬,牙关颤抖,语声哽咽。
“卿与我相知多年,非止君臣,亦是故交,有何难事,但说无妨。”
曹操眼角微挑,似已窥知七八分,语气温和地拉著他同至案前坐下。
毕諶这才从袖中取出书信,双手颤巍巍奉上。
“此乃张邈所遣密信,他命东平薛兰,擒获我老母妻子,要挟我背叛明公!”
曹操接过信,却未拆阅,只稳稳按住毕諶的手。
“人之常情,不相远也。卿大可离去,是我请卿自便,非卿负我。”
他语气平静自然,胸襟气度尽显。
此前吕布军围鄄城,他本就担忧毕諶受胁叛应,如今对方主动坦诚,曹操便愿成人之美。
夏日燥热,此言却如清泉入心,温润妥帖。
毕諶感激涕零,顿首叩案,泣声道:“我当以死自效。”
曹操一怔,心头愕然:“卿素以孝名闻於兗州,竟愿为我置至亲家人於险境”
他鼻头一酸,动容落泪。
歷史上,曹操就这么被毕諶给骗哭了......当毕諶说出,我当以死自效。曹操为此涕泣流泪。
结果第二天,毕諶直接跑了,曹操惨遭愚弄。
可如今!毕諶言辞恳切,绝非虚情假意。
他真想要留下为曹操效死!
一切皆因曹鑠悍然不惧胁迫,当场斩杀魏种,震慑人心。
毕諶就被震慑了,既害怕又佩服。
魏种身死已数日,吕布大军亦败退回濮阳,虽曹操严令封锁內情,流言蜚语依旧。
毕諶身为兗州別驾,自然能探知更多真相。
他本以为曹操不会杀魏种,结果被曹鑠杀了曹鑠人还没事
无论如何,最终不都说明曹操的態度吗逆我者亡!
若毕諶只是害怕,大可以向曹操主动坦白自己的难处后,与曹操体面分手离开。
但他对此事更加佩服,既佩服曹鑠,也佩服曹操。
任谁也想不到,魏种会反叛曹操,却偏偏被曹鑠揪出来,你说神不神奇吧
除了曹鑠之奇才外,谁又能不说,是曹操命硬呢
所以毕諶权衡一番后,不但选择主动坦白,还坚持要留下来效忠到底。
今曹鑠识破魏种杀之,而曹操又將计就计击退吕布等到大军返兗,难道不是胜券在握
那我毕諶还走什么投什么吕布
我在曹操麾下已经是兗州別驾啦,到了吕布麾下还能当兗州刺史不成
兗州人当不了兗州刺史......就算能当,吕布还能让他当
简而言之,或许大部分人投靠吕布都会有好前程,可毕諶已经得到曹操的信任和重用,有好前程了。
若非重大利益,没道理再去重新获取別人的信任和重用,这代价太大了。
可即便如此,你毕諶孝子闻名,能放任老母不管
“明公!我有一计,既可助明公克復东平,又能保全我老母妻子,两全其美!”
毕諶睁大双眼,眼里尽慷慨激昂,正义凛然。
曹操刚拭去眼角湿润,闻言猛地抬眼,惊声脱口而出,“竟有此事!”
还有这种好事
他认识毕諶三年了,还是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忠诚且智谋。
你为了我可以不管老母妻子你朱灵啊你
你还能两全其美,既为我拿下东平,还能保全自己的老母妻子你张良啊你
別驾,你今天是给我一个惊喜是吧
毕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薛兰名列八俊,却徒有虚名,有才望而无德,其占据东平,却治军残暴,盘剥士族,东平民怨早已沸腾。
吾乃东平本地大族,宗族门生故吏遍布境內,多有不满薛兰者!
我可暗中遣人联络宗族旧部,假意將我欲叛曹之事告知薛兰,使其放鬆戒备。
再以营救家小为名,亲入东平城內,於起事之日打开城门,以为內应。
同时,明公遣一支精锐,星夜兼程奇袭东平,內外夹击,薛兰可擒,东平可定!”
曹操抚案而起,眼中精光爆射,“妙计也!倒不用星夜兼程奇袭东平,吾大军先锋戏志才正在东平附近!”
这简直太妙了啊!
但凡能成为別驾治中的人,在本地都非常有影响力。
毕諶说自己能在老家东平,联络宗族旧部为內应,那就一定能。
而且別看魏种谋反被杀刚发生不久,毕諶再回东平当內应就会被薛兰怀疑,恰恰不会!
那些反曹联盟的兗州人都会认为正是魏种被杀,使得毕諶是真心要叛离曹操,怎么会给他当內应呢
“卿......愿为我冒此风险”
曹操回过神来,拉著毕諶双手关怀道。
可黝黑的眼珠子在毕諶身上缓缓移动,似乎还包含著审视之意。
“明公!若我二心!教我不得好死!”
不料毕諶直接发誓,嚇得曹操伸手要捂他的嘴巴,同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再次哭得一塌糊涂。
“卿去东平后,若事可为便按计划行事,若事不可为,我允许你立刻投降薛兰!以自己和家人性命为重!”
曹操拉著毕諶的手,摩挲揉捏,依依不捨。
此言真挚动人,毕諶竟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虽是被魏种之死震慑,因害怕且佩服,所以才选择站在曹操这边,然而曹操这句话,直教他生死相许。
就像曹操说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毕諶你这么忠诚和智谋呢出工不出力
人家毕諶也有话说,我以前也没发现明公你这么体恤下属啊!现在来得及!
竟想不到,认识三年的君臣,直到今日才开始真正交心。
而这一切的契机......还是因为曹鑠不顾曹操意见,把魏种给宰了。
曹操与毕諶相对泪流之际,也不禁感慨起——
我原以为二郎杀了魏种,只会使得眾多观望者站到我的对立面......
不想也使得原本心向我者,更加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或许杀了魏种会使得兗州大多数大族豪强,如薛兰李封蔡基毛暉徐翕等这些人,彻底站到曹操的对立面。
但也会令毕諶毛玠程昱薛悌王必等,这些少数兗州大族豪强,坚定站在曹操这边。
大多数和少数,孰轻孰重看似明了,实则不然。
大多数,你曹操就算不杀魏种,他们会立刻倒向你依然观望,只不过权衡利弊的天平向你倾斜一点而已。
而少数,就如今日之毕諶,还不够坚定
假的“我当以死自效”变真的“我当以死自效”啦!
为什么曹鑠杀了魏种,就能让这些少数兗州大族豪强,坚定站在曹操这边
他们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吕布陈宫张邈联盟,那说明对曹操还保留期待。
將来兗州的利益必定是要重新爭夺分配的,各仕曹操吕布的兗州人,本来就是爭夺利益的敌对双方。
若曹操跪著巴结那些大多数,那这些少数成什么了
简而言之,杀死魏种的坏处或许更多,但目前为止还未显现。
而好处虽少,却已显现,若毕諶能助曹操夺回东平,可不就增加击败吕布的胜算了吗
至於更多的坏处,以后慢慢再说,若连兗州都拿不回来,还谈什么以后
就算我曹操没杀魏种,那群高高在上的传统世家大族,也依然看不起阉宦之后的曹家!
二郎说得对!
都给我去死吧!
曹操想起自己曾经被汝南袁氏袁忠,龙亢桓氏桓邵,欺负看不起的时候,气得能捏碎拳头。
这俩都是东汉顶级士族,当时的他真惹不起,只能无能狂怒。
二郎的衝动暴躁,怕是遗传的我。
曹操其实真不软弱,他杀的另一个名士边让,情形和魏种很像。
陈留边氏也受曹操祖父曹腾提携。
可后来边让却当眾看不起曹操,对曹操入主兗州颇有微词,曹操一怒之下就夷灭边让三族。
要说雷霆暴躁,曹操比曹鑠有过之而不及。
结果也看到了......出气是挺爽的,没半点好处,这次教训使得他对魏种多有忍让。
二郎啊!不是为父我软弱我怂,是我怕辣!
现如今曹操不仅后悔,还不断找补,甚至都感同身受,並自我反思了。
“我让朱文博与卿同去东平,多保重!还有......对外要说是二郎识破魏种谋反,但是我杀了魏种!”
曹操把毕諶送到大堂外,派朱灵和他一起去东平,寻戏忠谋划具体,並叮嘱他多保重。
而且还要发挥他兗州別驾,世家大族的舆论引导能力,骂名我曹操来背!
“明公体恤下属,亦爱护子女!令我佩服至极!”
毕諶就好像今天刚认识了曹操,怎么有一股浓浓的英明气息
曹操能很明显感受到毕諶对自己的態度变化。
二郎说我以前,当了兗州刺史后不得人心,恐怕是有点道理的......
这毕諶的態度转变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我开始以诚待之,其以忠奉我也!
曹操一直把毕諶送到州府大门,当他返回大堂时,脑子里全是如何向曹鑠委婉道歉,並让他心甘情愿出仕。
却意外听到亲近隨从史涣和史阿,以及近卫们,正在议论曹鑠。